探春点了点头,不过却还是半路转道去了一趟荣禧堂,给贾母请了安。
贾母自然高兴,连夸探春孝心,却也没有留她。
只说荣禧堂这边有着王夫人,薛姨妈等人陪自己解闷。
正好让他们小辈去其他地方闹腾,她也可以跟邢夫人和王夫人算一算账,尽量缓解大房和二房之间的斗争。
得知贾母有此安排,探春这才放心回去。
只不过走在大观园的曲径,两旁花草郁郁葱葱,却已经有些疯涨的架势,少了以前鼎盛时的精致修剪。
明明家中的人也没有少多少,却给她给她一种繁华中带着荒凉的错觉。
资金方面虽然有些紧张,但也不至于让荣府落魄啊。
探春长长一叹,只能自欺欺人,认为是底下人偷懒了。
“长此以往,家中实在难以为继,得找个机会和凤嫂子商量一下,让家中再多个进项才是。”
探春一路思绪,回了秋爽斋,写了几句祝福的诗词收起,以作贺礼。
然后看了看天,算着时间,便先去大观园中心的大观楼赴会。
到达之时,此刻已经是起了戏台,敲锣打鼓,戏曲不停,十二戏子,各有曲目。
贾环和贾琮已经津津有味地看着戏曲,两人倒是没有提之前的争斗,此刻规规矩矩的,就是互相坐的有些远,中间隔了几张桌子。
这气氛好似过节一样,稍有点地位的丫鬟们也是神情轻松,聚在一起嗑瓜子,聊八卦。
当然也有的聚在一起打牌,摇色子,听牌九......
大观楼分为两层。
一楼是贾环、贾琮和一些丫鬟下人玩耍的地方。
估计也是由贾元春交代,不拘太多礼数,反正又没有长辈。
二楼就相对雅静一点,都是一些贴身大丫鬟们聚在一起,玩投壶,围棋,解九连环之类的。
贾宝玉自然不出意料的,早就已经到了,正和袭人等几个大丫鬟在那里比投壶呢。
这家伙也是好了伤疤忘了痛,将之前被揍以及被治疗的蛊虫给吓晕之事抛之脑后。
伤痛一好就开始得瑟起来,又恢复了往日的那副多情公子模样。
探春上前问好,旁边侍书也将礼物送出。
贾宝玉也不在意礼物好不好,反正也就是兄弟姐妹间的情谊。
乐呵呵的收下之后,又夸赞了两句:“三妹妹的字写得是越来越好,如今又管着家,越见凌厉和风骨!”
“二哥哥可是在说我现在变得高高在上,没了人味儿?”
“岂敢岂敢~”
“瞧你这表情,就知道定没想些好事,我去找二姐和四妹妹。”
“哈哈哈,她们便在那边下棋呢,你也去闹她们。
这么热闹,她们却偏偏选择下棋,实在无趣。”
“......”
探春不好回答这话,只是勉强笑笑,然后过去找迎春和惜春。
姐妹们见面,略作寒暄。
随后探春也让自己的贴身大丫鬟侍书自个儿去玩耍,坐在旁边观看两人下棋。
当然,也是顺便说着闲话:“二姐姐,环哥儿和琮哥儿的事,你别往心里去,我在这里给你赔个......”
“都是小孩子玩闹,何必多提。”迎春并未放在心上。
事实上要不是有司棋这个性子刚烈火爆的大丫鬟,给她说了这事,她都不一定能知道呢。
探春是微微松了口气,而娇娇小小的惜春突兀出声:“三姐姐成天忙这忙那的,怎么这点小孩子玩闹的事情也要过问了?”
啪嗒一声,黑子落在了棋盘上,探春也是跟着心神一颤。
“总不好叫这个影响到了姐妹们的感情。”
“三姐姐这话说的,咱们要是姐妹们关系好,哪需要管其他人做什么。
要是咱们关系本就不好,就更不需要管其他人做什么了。”
惜春时常都往隔壁跑,听了不少“歪门邪说”。
虽然她自个儿看不清大房和二房的斗争,但是隔壁还有尤氏她们能帮着解释啊。
她很不满。
探春如今管了家,就渐渐脱离了姐妹们的队伍。
并不是说探春多么蛮横,又多么对不起她们。
只是单纯觉得,探春管家之后想得就多了,认为她们也如她自己一样,先考虑得失,再考虑其他。
好像不经常在一起玩闹,就变得生分了起来似的。
明明她跟二姐姐都没这样的想法,偏偏三姐姐就是要这么一提,实在败人兴致。
更是在看轻她们之间的感情!
探春:“!!!”
要知道曾几何时,她们聚在一起,也曾高谈阔论,指点江山,抨击过那些一朝得势便忘恩负义之辈,忘却初心之人。
如今自己不过只是得了个辅助管家的权力,便已经渐渐迷失自己,算计这里,计较那里,忘却了本心。
又如何不像是她们当年抨击的那些人呢?
探春也正是明白了惜春隐喻其中的意思,所以才会恍然惊觉,呆坐不语。
迎春专心下棋,觉得旁边没人说话,更是安静,反倒好些。
而惜春则是看了看呆坐走神的探春,忍不住得意哼起贾苮唱过的,曲调怪异的琵琶行。
“感我此言良久立~却坐促弦弦转急~”
第219章 四妹点三姐,凤儿酸宝钗
惜春年龄虽小,又没了父母,独身一人,客居荣府,可她如今却有底气不惧探春,直言不讳。
出了隔壁府上对她关怀备至的贾苮,另外便是闺密分红,让她经济独立,并不被荣府给拿捏。
当然,小女孩自个儿掌管这么多钱财,肯定是为人觊觎。
但刚好又有贾苮当后盾,那就没人敢打她主意了。
探春当然也知道这些,而且她心中并不恼怒,只是感慨惊觉自己早已变了初心。
听得那曲调怪异的琵琶行,探春强挤笑容,仿佛往常一般:“四妹妹,这是从哪儿学的调,听着倒是有些意思。”
“苮大哥那咯,偶尔过去之时,总能听到他唱些新奇的调来,我感觉不比那些志异故事差。”
惜春小有得意,只不过一分神就失了棋盘先机。
被专心致志的迎春屠了一条大龙,迅速落败。
“不下了,不下了,林姐姐不在,二姐姐可快找不到对手了,就拿我来垫局不成?”惜春如今性格开朗许多,也不是以前那般沉默寡言。
反倒是二木头迎春没多少改变,半低着脑袋,有些意犹未尽:“哪能呢,只是如今姐妹们各有去处,也确实少了人玩伴。”
“可不是嘛。”惜春顺着迎春的话头,把棋盘一推。
“林姐姐回了家,宝姐姐成日里也忙绣嫁衣。
云丫头虽说住在一块儿,可天一热就犯懒,更在和睦院里不愿动。
嘿,倒不如去隔壁寻苮大哥听故事来得有趣。
甚至得了苮大哥点拨,还能给姐姐们作新款式呢~”
说着惜春眼神一亮,面色期待:“欸,三姐姐,今天大姐姐请了苮大哥是吧?”
探春心思转回,应道:“是请了的,只是宫中一早传召,许是要中午才能回来。”
“那正好!”惜春站起身,拍了拍裙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那我先去前头瞧瞧戏班子去了,宝姐姐她们也该到了。”
她说完便拽着犹在回味棋局的迎春,兴冲冲地往拐角杆前的开阔视野处去,路过贾宝玉时,还交谈了几句,一如往昔。
探春看着两人的背影,缓缓收回目光。
她方才被惜春那句话点醒后,一直有些恍惚。
自己确实是变了。
以前同姐妹们论诗谈文、品评人物,何等快意。
如今沾了管家的事,反倒处处计较起来,连贾环和贾琮斗蛐蛐儿这样的小事都要思量来去,生怕哪一头得罪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又强打起精神,露出笑容,也起身过去。
“既来之则安之,今日且把那些烦心事都放下,好好与姐妹们乐一日再说。”
……
大观楼外,绿荫掩映的小径上,薛宝钗正与史湘云并肩而来,身后跟随着两人的丫鬟。
湘云穿着一件银红纱衫,边走边拿团扇扇着风,稍有凌乱的丝发飘飞,配着她那酒窝和灵动的表情,好似夏日精灵。
“宝姐姐,你说今日大姐姐摆这席,是给二哥哥庆贺伤病痊愈,还是另有用意?”
旁边薛宝钗穿着一件藕荷色薄绸衫,既显气质又显身量,裙摆随着步履轻轻晃动。
她闻言微微一笑,也没有太过隐瞒,再怎么说林黛玉以后也是贾苮的妻子,她们两人应该在同一战线。
“今天既是庆贺宝玉康复,也是借着这个由头把苮大哥请来,修补一下两府的关系。”
“哦?”湘云来了兴致,“可我听说苮大哥大清早就进宫去了?”
“嗯,宫里有旨传召,大约是为着昨日念诵打坐歌之事。”薛宝钗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太上皇向来看重这些,传召去问问也是常事。”
薛宝钗没怎么在外走动,但这点事还是能够判断出来的。
史湘云仔细看了看薛宝钗的神色,忽然凑近了,压低声音:“宝姐姐,你如今和苮大哥订了亲,心里头是不是欢喜得紧?偏还要装得跟没事人似的。”
薛宝钗被她这一问,耳根微微发热,却仍端庄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何况还有圣旨在上头压着,有什么可欢喜不欢喜的?”
“哟哟哟~你就嘴硬吧。”湘云咯咯笑着,也不拆穿。
她向来大大咧咧,也不过是存心打趣罢了。
至于心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遗憾和可惜,谁也看不出来,也随着夏日热风飘散。
毕竟苮大哥都已经定了两房妻子,自己哪还有机会......
两人说话间已到了大观楼前。
早有丫鬟迎上来,引着她们绕过正厅,从东侧楼梯上了二楼。
贾元春的安排很是用心。
一楼招待贾环、贾琮、贾兰等男丁及丫鬟下人。
同时想要近距离看戏的,也可以到一楼去玩一玩,自有屏风。
二楼则是金钗们的雅座,同样中屏风扇扇,既不至于完全隔绝,又免了男女混杂的尴尬。
更细心的是,她特意吩咐抱琴在楼梯口候着,若见薛宝钗来,便引她从另一侧上去,不必经过贾宝玉所在的厅堂。
她如今也是做了许多功课,可是知道之前金玉良缘的事。
薛宝钗虽然聪慧,但耳旁一直是史湘云的打趣声,让她无暇分心多想。
一时倒没察觉这番安排的用意,只当是寻常的男女分席,不觉有异。
史湘云更是只顾着张望四周的布置,哪会多想。
上得二楼,便见李纨、迎春、惜春已经围着一张方桌坐着了。
她们之前看戏站了一会儿便各自回座。
而探春似乎去寻了宝玉,带他下了楼,顺便叮嘱其他人莫要乱说话,提及林黛玉,此刻还未回来。
元春正在一旁与抱琴低声说话,见了她们进来,便含笑起身:“宝钗妹妹、湘云妹妹来了,快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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