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能讪笑:“若能多些,自是好的。”
“告诉下面的弟兄,多五成工食银,把事情办妥当了。”董茂才也并非只给甜枣,也有大棒:“可若是办的不尽心,下次换人。”
卢能看了看董茂才脸色,觉得“换人”可不单用在下面人身上,对他同样生效。
于是心头一凛。
董茂才语气柔和了些:“做事莫贪捷径,唯有慎终若始方得长久。官人理政,常置身百姓之中、沉于微末之事,因政事根基本在于民。老子有云:大邦者,下流也,天下之牝,天下之交也——正合此理。”
卢能听懂了一半,点头哈腰:“小的知道了。”
曹州此时最大的土寇叫翟小青。
他手底下有心腹贼寇二百多个,但对外号称有三千众。
当然,也不全是吹牛逼,因为他只要振臂一呼,在这附近还是有不少流民愿意依附的。
能不能凑足三千,全凭他的意愿。
翟小青此时正与另一个土寇黄老七叙话。
黄老七说:“汶上黑旗军端的是厉害,黄小槐当初秋高食足,却说败便败。”
翟小青摇头:“俺听闻,赵诚明不过仗着火器犀利罢了。这榆林一带,林深茂密,大铳来了有力发不出。俺不怕他,所虑者不过刘泽清与山东总兵杨御蕃,他们兵多将广。”
“说的也是。”黄老七点头:“近来有一伙响马过了河,首领名唤袁时中,可曾听闻?”
他们说过了河,就是过了黄河。
这些小规模土寇,许多都沿着黄河两岸作案。
翟小青点头:“他遣人来照会俺哩,要借道往南。”
正说着,有喽啰闯进来:“寨主,袁时中袁头领前来拜会。”
说曹操曹操就到。
翟小青和黄老七连忙起身,外出迎接。
双方拜会,寒暄两句。
袁时中还带了礼物。
翟小青和黄老七惊奇的发现,他带来的这些东西上面并未沾血,说明不是抢来的。
双方落座后,翟小青说:“袁大当家何不留下,与俺们共抗官兵?”
袁时中瘦高个,有些驼背,满脸精明。
他说:“不可。袁某渡河而南,未杀一人,唯恐官兵围剿。又听闻汶上县黑旗军厉害,唯恐避之不及呢。”
翟小青和黄老七心里多少不屑。
黄老七大声嚷嚷:“不过劫富济贫替天行道罢了,官府又当如何?”
袁时中笑笑没说话。
绿林中人无不给自己脸上贴金。
杀人放火劫掠并且奸淫妇女,坏事做绝了,美其名曰:劫富济贫,替天行道。
老天爷背这个锅,没打雷劈死他们算好了。
袁时中这次来,只是担心过境会发生一些误会,特意来拜会一下,然后继续朝南转移。
他的目的地是杞县一带。
所以只是盘桓片刻,便告辞离去。
而翟小青和黄老七这些人也并未为难他。
……
京城,黑旗军剿灭黄小槐的战报和汶上县的考绩终于抵达京城。
但奇怪的是没人在朝堂上说这件事。
第二天,朱由检收到了周平博递上来的当官日记。
朱由检大喜,召见周平博。
朱由检不好意思问,为什么只有当官日记,没看见箱子?
所以他就瞪着周平博。
周平博被看的头皮发麻,汗毛倒竖。
眼前这位主,那真是翻脸无情,薄恩寡义。
周平博擦擦汗,心里想着到底是什么地方出错了,才会让皇帝这么看自己。
他忽然想明白:“陛下,这当官日记并非水程递送,走的是陆路,快马加鞭送来的。”
水路慢,但安全,所以银子都是跟着漕船水路送来的。
只是送当官日记的话,快马加鞭自然是陆路快。
周平博也不敢点破朱由检的心思,只能婉转的告诉他:或许银子在后头呢?
但他心里打鼓:这信在他手里有一阵子了,也没见银子送到。
先过了这一关再说。
朱由检是急性子,闻言难免失望。
他挥挥手:“你且下去吧。”
“是,微臣告退。”
等周平博离开,朱由检拿紫外线灯检验了一下,发现外封没有问题,这才拆开。
这一看,不禁又沉迷了进去。
这次的当官日记很厚,因为时间跨度长。
赵诚明大胆的记录了他殴打衍圣公族弟孔胤峰的事情。
日记中说:臣要活汶上百姓性命,似孔胤峰这等腌臜货不但不帮忙,还要从中作梗。臣要左右动手殴打之,左右不敢动手,臣气不过亲自动手拿荆条抽他,不小心抽瞎了他一只眼……
这当然是杜撰的,别说赵诚明让手下打人,就算让他们杀了孔胤峰,他们都不带犹豫一秒的。
朱由检看的又好气又好笑。
又觉得痛快。
他转头问:“王伴伴,朕问你,可曾听闻有何地知县动手打人?”
王承恩微笑摇头,捧哏说:“老奴闻所未闻。”
朱由检笑了笑,继续看。
接下来,当官日记中记录赵诚明如何和百姓对赌,如何鼓动百姓种新作物——土豆。
上次,周平博就说了赵诚明亲自下地去教百姓耕种。
当官日记中记录了后续赵诚明关注土豆生长,时不时地去地头检验。
又说了他如何扩大常平仓和保赤仓规模。
然后就是流民。
流民越来越多,因为他们听说去汶上县能活命。
朱由检摇头:“不知藏锋,何其愚也!”
收纳流民,总有个度。
过了这个度,流民就是个巨大的隐患。
显然,赵诚明也是知道这点的。
他在当官日记中,整日愁眉苦脸。
好在,他手底下的人当中,许多有急智的给他出谋划策。
朱由检以为赵诚明不懂得藏锋。
实际上,赵诚明在日记中处处藏锋。
他自己干的事,要么归于阴差阳错,要么归于他人,要么就是运气使然。
这些人的策略,大概就是不断的增加就业岗位,扩大役厂规模。
赵诚明让流民做各种事,比如一口气铺了五条路,这五条路都是石条路,不但平整,据说大车来来回回的压也压不坏,如果某处坏了可以局部修补,非常方便。
为了增加就业岗位,他甚至让流民去造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比如捕虫网。
另外再想办法搞到粮食。
朱由检注意到,这过程中,赵诚明始终没有动保赤仓,只是为了抑制粮价出了常平仓的一些粮食。
日记中说:有一日,宝相寺的秃驴与臣化缘,言说欲修缮寺庙。臣听了大怒,这群狗娘养的,都快人相食了,还修缮什么寺庙?臣让人打听寺庙粮储,得知他们还有高利贷等产业。于是干脆抄了寺庙半数粮食和田产……
朱由检看的眼皮直跳。
这简直是地方活阎王。
“胡闹!”
他能想象的到,赵诚明是怎样将汶上县给闹的鸡飞狗跳的。
因为抄没了宝相寺,所以又坚持了一段时间。
可流民还是持续增加。
于是赵诚明开始打孔府的仓廪主意。
这里,赵诚明只是提了一嘴,还没有实践。
朱由检却猛然想起,前段时间衍圣公孔胤植弹劾赵诚明抢掠地方……那次的奏疏又被他压下去了。
朱由检:“嘶……”
他有点头疼,也有些生气。
你这不是没事找抽型的么?
就非得给我添堵么?
要不是看在你送银子的份上,非得拿你问罪不可。
旁边的王承恩看朱由检一会儿笑一会儿皱眉,脸色不断变幻。
他暗感惊奇:这赵诚明有毒啊。
无论如何,朱由检继续看。
接下来,收土豆了。
“?”
朱由检仔细看了一下当官日记上的亩产记录。
“?”
“?”
“胡闹!”朱由检猛地一拍几案。“竟敢欺君?”
王承恩本来趁着朱由检沉迷当官日记,偷偷的调整姿态,放松一下疲惫的身子。
结果被朱由检吓了一跳,身体再次紧绷:“陛下,陛下……”
朱由检很生气。
这不扯淡么?
亩产四石粮?
糊弄鬼呢?
这里,赵诚明撒了个谎。
他一再降低土豆亩产,担心朱由检怀疑他撒谎,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结果就这,朱由检也说他欺君。
要是知道实际亩产,朱由检不得气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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