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平博又南下山东。
他是随锦衣卫大队伍一起来的,但在临清与大队伍脱离。
其余锦衣卫是去缉拿失职官员,他则是带着朱由检的嘱咐,特地去找赵诚明。
这一路上所见所闻,百姓多有披麻戴孝者,芳草萋萋不忍看。
实在凄惨。
可来到汶上地区后,又变了一番场景。
在汶上与东平州交界处设有草棚,棚中有桌椅板凳,有人拿着纸笔守候。
那里围了一圈衣衫褴褛的流民,正在登记。
周平博好奇上前询问。
因为这次朱由检除了让他捎信外,还担心赵诚明太糊涂,当了知县后,致使当地民不聊生,所以要让周平博好好看看。
这并非恶意,而是好意。
如果赵诚明干不好,朱由检再找由头让他去做别的。
皂吏见了周平博等人的红袢袄,立刻就知道他们是锦衣卫,哪里敢隐瞒?
于是一五一十的说了。
“知县赵老爷命俺们截住流民,盘问造册,充入役厂。凡几条要道,皆有人候着。”
周平博暗暗吃惊。
人家设粥厂赈济灾民流民,会担心灾民太多。
可到了汶上县这里,直接拦路劫人,主动纳入役厂。
再往前走,周平博看到另一番景象。
原先的道路,此时需得绕行。
因为有役夫正在修路。
修路分段,每段从役厂中选拔人负责管理。
他们先挖掘道路,夯实基底,铺碎石,然后填砂石。
一块巨大的石磙子碾过,将路碾平,之后铺石条,填沙。
那石条要竖着铺。
因为工序繁杂,所需物料极多,所以速度极慢。
但架不住人多力量大。
周平博稍一打听,才知这种热火朝天的工地有五条。
一条汶上县北大门外,准备修到东平州。
一条汶上县南大门,朝济宁方向修。
一条自康庄驿起,向滋阳县修。
一条自汶上县西南,直通南旺。
一条由康庄驿通向南旺。
周平博问工地管事程六指:“如此浩繁筑路,要修到何时?”
程六指咂咂嘴:“不好说,此等分段分掌工事的修路法子,乃知县老爷所创,兴许要修到明年。”
周平博继续向汶上县进发。
来到汶上县,周平博没有从北门进,而是绕到了东门,想看看东门外是否修路。
然而此间只是绕着城郭修路,东门向东的道路还是原貌。
他脑海中过一遍汶上地图,心中了然:南北要道自不必说,以康庄驿为中心沟通东西,西有南旺,东至兖州府,如此漕运物资能迅速运输四面八方。汶上县城东西两侧就没那么紧要了。
汶上水产尚可,其余物产却并不丰饶,煤铁铜铅等物都仰赖外部输入。
但周平博不知道的是,赵诚明除了运送物资外,修路也有迅速调兵遣将的意思。
别看清军走了,但马上还有流寇作乱。
刚要进东门,一个锦衣卫力士对周平博说:“周旗官,且看百步外庙宇旁。”
周平博循着力士所指望去,见东门百步许处的八蜡神庙,围了一群人。
八蜡神庙是很久以前的汶上知县张惟诚所建。
周平博想了想,带人过去查看情况。
到了一看,原来此处有人摔倒,脑袋磕碰到石头撞死。
“此人是汶上孔宗的家丁,叫作孔恩。”力士将打听到的消息告诉周平博:“他走路不小心摔倒,磕破了脑袋,磕死了。”
周平博:“……”
这么不小心的么?
真是的,挺大个人走路也不看着些。
周平博问:“可有蹊跷?”
力士摇头:“此处距县城不远,已有百姓去告知县衙捕快、仵作。仵作自能相得尸首,我却是瞧不出来的。”
“那走吧。”周平博觉得路上耽搁的已经够久了。
第89章 恩浃于民,替属下背锅
周平博南下山东,一路上多见寂寥衰败,唯有汶上热闹。
进城之后便更热闹了。
他见墙上张贴布告,周围围了一圈人。
有带着方巾穿着褪色道袍的穷书生,正唾沫横飞的给百姓讲解什么。
周平博走近去看,就听书生说:“故而,若吃了未曾煮熟的猪肉,绦虫便会在尔等肠中肆虐。只消抓取南瓜子肉、槟榔各二两,南瓜子肉嚼服,槟榔煎剂,隔一时辰服下,两到三时辰便可屙出绦虫。若不屙,则再服玄明粉三钱,小儿减半……”
墙上粘贴了好大一片告示区。
周平博分明看到,除却绦虫,还有肝病、肺病、伤寒、疟疾等疫。
每种病,都给出两部分内容:第一是如何防疫,第二不慎感染后如何救治。
没有天人感应,没有阴阳五行,没有气、形、神之类的说道。
这上面只说人话,明确无误的告诉你防疫和治疗方法,给出方子和剂量。
周平博还听见了人群中有郎中大夫之类在低声骂娘。
骂的可难听了。
一个力士对周平博道:“这位赵知县夺了郎中饭碗哩。”
周平博低声呵斥:“那你怎地不听周遭百姓,还要给赵知县造生祠?此为恩浃于民!”
力士无言以对。
几人再走,没多远便看到一支皂吏衙役押运的车队。
清一色的四轮大车,上面装着米袋,正要运出城去。
周平博眉头一挑。
但凡看到押送粮食,都难免让人心生遐想。
毕竟在此时,多半时候粮食和银子对等。
是不是赵诚明贪污?皂吏书办搞灰色收入?
周平博让力士前去打探。
过了片刻,力士回转:“旗官,此蓄籴保赤仓之粮米……”
原来是新任知县在县城中设了四座常平仓,在城外、康庄驿、南旺等周遭六乡四十八社,一共设置了48座保赤仓。
常平仓主要为平抑粮价,保赤仓则为青黄不接和流民涌入时役厂所用。
百姓商贾每天都能看到运送粮食的大车,自从赵诚明上任后,没有一日终止。
周平博倒抽一口凉气。
这赵诚明真是够狠啊!
那些想赚黑心财的粮商奸商,恐怕恨死他了吧?
周平博到了县衙,给出腰牌,皂吏立刻进去通禀。
不多时,皂吏出来,满脸歉意的说:“知县老爷有公务,让小的带知县老爷进去。”
周平博眉头微微一皱。
上次来,你还礼待有加。
这次却如此托大,莫非以为当上知县就了不起了?
力士在旁拱火,阴阳怪气道:“赵知县煊赫了,只道我们这班人肩膀不齐了。”
上次还同桌喝酒吃饭,现在都懒得出门迎接。
周平博没言语,随皂吏进门。
然后他才知道误会了。
原来是有当地百姓打官司,事情闹的挺大,双方各自不服。
周平博在外面看着听着。
原告谢氏说他家的坟地被房氏侵占,衙门盖章结案,判房氏输了官司。
结果房氏重新递交状子,被告变原告,说谢氏是“惯骗豪恶”,纠结兖州府的本家,又在汶上构集一帮光棍来寻衅滋事。
于是衙门又准备结案,判房氏赢。
赵诚明和别的知县不同,他经常进出县衙,有时候骑马,有时候干脆步行。
百姓商贾缙绅每天都能看到他。
这位知县老爷一点都不神秘。
在赵诚明出门的时候,谢氏带族人跪在赵诚明面前,请求青天大老爷做主。
于是就有了现在这一幕。
周平博仔细观察场中各人的表情。
赵诚明面色淡然,手里夹着一根烟,坐在主位听下面叙述。
而旁边的汤国斌一脑门子汗。
如果说汤国斌紧张,那汤国斌身旁的孙思成就是脸色煞白两股战战了。
只听谢氏开口说:“大老爷,小人情知房氏乃汶上新起地豪,说不得交了结案银,以至诸位老爷蒙蔽法眼……”
谢氏这是急了,开始口不择言。
孙思成更急。
第一次结案,是汤国斌随手盖的章。
第二次结案,是孙思成收了贿赂银子,然后替房氏辩解,说是已经调查取证过了,有理有据,然后还是汤国斌随手盖的章。
别看周平博没当过知县,但他懂得察言观色。
他立刻就猜出个中猫腻,于是抱着膀子龇牙看热闹。
只见赵诚明瞥了孙思成一眼,孙思成张开的嘴巴又合上。
他原本想辩解,可赵诚明洞若观火。
赵诚明起身说:“此事乃本官之错,本官实属不该草率用印论定。”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愣了。
周平博看汤国斌和孙思成惊愕的表情,就知道这印必然不是赵诚明亲手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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