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弈脸一沉,淡淡道:“待回去了再领罚。”
“是。”
他们稍稍拾掇了一番,出门采买。
自到了三嵕砦,萧弈许久不曾进城了。
沁州虽还不如晋州繁华,但毕竟是州城,该有的铺面都有,不是屯留县能比的。
拐进北市,萧弈向范超、王灵芝吩咐道:“你二人到那边摊上吃些东西,盯着路面,若有官兵来,闹出动静提醒我。”
“喏。”
萧弈只带了耶律观音继续往里走。
耶律观音道:“你手下那个范超,总怀疑我会害你,今日看你给他脸色,我可开心了。”
“他本该是沉稳之人。”
“嘁,你到夜里,不也是‘纵情声色’,这个成语用得好吧?”
“才色双全。”
两人说笑着,到了一间榷盐所,耶律观音停下脚步。
“这里?”
“嗯。”
落脚点是严铁山帮忙设的,包括吕小二、花秾、杨昭勍、萧鲁琭到沁州都曾借助它。
萧弈知道这事,但不至于事无巨细都管,今日还是初次来。
他稍一抬手,请契丹女俘引他进了在沁州的据点。
柜台后的掌柜相貌平平,气质却倨傲,问道:“要买盐?”
“是,想买解白盐,要色白、粒整。”
“此盐有两个出处,东南?还是西北?”
“中条阴麓,池泽所结。”
“客官有官引?”
“池里捞的,不凭引。”
“既是懂行人,请入内堂。”
萧弈进了内堂,既不点明身份,也不问对方姓名,只道:“近来有新货吗?”
“汾州防御使董希颜移镇沁州,昨夜已然赶到。”
“董希颜的信报有吗?”
“有。”
萧弈接过一张纸条看了眼,上面内容很少,只有寥寥数句。
“董希颜,年四十,身长中平,面微黑,性沉毅寡言,有子二人,质居太原。其人久在河东军前,谙练边事,以持重著称,自到任汾州缮甲兵、修城隍,抚士卒,境内以安。”
看过,萧弈低声道:“传信回去,召细猴到城外乱柳沟接应。”
“是。”
“换个地方落脚,随时留意此处情形,看河东是否查抄、窥探此处。”
“出事了?”
“还不知道,小心为上。”
“是。”
只说了这简单的两句话,萧弈便离开了。
往回走了一段,见范超、王灵芝正从一个摊子站起来。
萧弈向他们点了点头,道:“准备一下,明日一早,我们就离开。”
“可……”范超讶道:“郎君不是答应了那个张县尉,要给他当贼曹掾吗?”
“怎么?真当我会留下为吏?”
“是小人多嘴。”
萧弈什么都没说,采买了一些生活用具、文房四宝。
耶律观音问道:“既然要走了,买这些做什么?”
“这就是演技了。”
“哦。”
转回了铜鞮县衙,远远地,有衙吏看到他们,立即转身奔走,不一会儿,张昭敏快步而出。
“郭郎。”
“少府。”
“你去了何处?我还当你不辞而别了。”
“岂敢如此无礼,不过是去采买了些物件,熟悉环境。”
“何必亲自去?一些杂事,遣县吏便是。”张昭敏抬手一抬,道:“我想邀郭郎一同过午,如何?”
“求之不得。”
与下属边吃边谈,萧弈主政时也有这样的习惯。
他觉得与张昭敏有些地方挺像的……唯独眼界不一样。
到了庑房坐下,膳食已摆好,张昭敏那份颇为清淡,给萧弈的那份则多了几块肉。
张昭敏食欲不太好,吃了两口,放下筷子,笑道:“有个好消息,郭郎可知我今日去了何处?”
萧弈目光看去,见他官袍、官帽规整,胡子也修过。
他沉吟道:“少府莫非是去见了某位重要人物?新任县令,或新任刺史?”
“虽不中,亦不远矣。”张昭敏惊叹道:“郭郎真乃神思敏捷之人啊!”
“不中吗?”
萧弈低头沉思着,道:“不是刺史……汾、沁防御为一体,那难道是防御使亲至。”
“正是。”张昭敏抚掌,赞道:“了得,仅此一言,可见郭郎之不凡。对了,我还没请问过你的家世?”
“我祖籍山东,家父曾在家中抗击外虏,后来,家道中落,我曾随在几位将军身边为牙兵,故而知些军伍之事。”
“原来如此。”张昭敏道:“今晨我往谒董节帅,颇蒙他赞许,他称我等整饬税赋、秋收缓丁之策,甚合时宜。”
“是吗?”
“有如此人物坐镇沁州,想必接下来,此间百姓的日子能好过一些了。”
张昭敏长舒一口气,叹道:“不瞒郭郎,我去岁方中榜释褐,校书半年,此番初次为官一方,便遇到了刺史战殁的大事,放眼看去,生黎凄苦,难堪重负,实痛心疾首。”
萧弈道:“那是少府还没习惯,也许看久了,也就麻木了。”
“不。”张昭敏道:“我宁可不为官,亦不屑效彼横行天下之武夫、麻木不仁之公卿。”
“至少此时此刻,少府是真心。”
“郭郎年少,说话却老气横秋。”张昭敏叹道:“当今之世,太乱了,不仅是兵荒马乱,而是人心乱了。行走世间,只见人们踩着枯骨往上爬,少见热忱之人。我欣赏你,不仅是因你气度不凡、文武兼备,更是因你昨日愿出手救护落难百姓的一份仁义,这在当世,太难得了啊。”
“我愿随少府来此,亦是因少府面对强横军吏、一心护民的仁义,太难得了。”
“好!惺惺相惜。我得郭郎,如鱼得水啊!”
张昭敏拍案称快。
之后,他感慨道:“昨日得郭郎相助,今日得董节帅支持,我已有信心。”
萧弈看到张昭敏眼眸中浮起代表希望的亮光,只是微微一笑。
正因有希望,希望破灭时才会痛苦,否则,只是不痛不痒。
“董节帅还说什么了吗?”
“确有。”张昭敏道:“他问了周贼萧弈之情形。”
“萧弈?”
“是啊,此獠屯兵三嵕砦、夺松交城、杀刺史,自到任以来,不给沁州一日安宁。他开榷场,借贩盐之便,巧取境内马匹、皮革、铁矿石,近段时日以来,因走私军器而问斩者,已逾百人。”
“竟然如此?”
萧弈是真的意外。
据他所知,从河东贩马匹、皮革、铁矿石等军器到榷场来的边境商人,一个个都活得好好的,发了大财。
那被问斩的百余人又是谁?为何不曾造成一丁点的波澜?
张昭敏道:“董节帅本欲出兵讨伐萧贼,奈何大汉如今地瘠民贫,暂需休养生息一段时日,便向我问策,如何遏制萧贼。”
“少府如何说?”
“我不知兵事,束手无策。方才听郭郎称长在军中,不知能否讨教?”
萧弈笑了笑,道:“欲制萧贼,说难也难,说易也易。”
“此话怎讲?”
“若以一县一州之力,制萧贼,难矣;若以大汉一国之力,则易也。”
“具体如何?”
“不需别的,与民休养生息即可,得人心则得天下。”
“此言未免宽泛。”
萧弈反问道:“少府以为,大汉的倚仗为何?中原的倚仗为何?”
张昭敏正色道:“大汉胜在名正言顺,陛下为太祖之弟,继汉室正统。郭威为篡立,世人共讨之,大汉据山河表里、龙兴之地,自唐以来,莫不是据河东而立国。”
“晋州之战,若大汉胜了,可谓据河东而立国,可惜,败了。”
“虽一时受挫,但来日重振旗鼓,亦可灭贼。”
“地瘠而民贫,兼重税抽丁、穷兵黩武,岂是长远之计?汉之倚仗,乃借契丹之兵,一鼓作气;反观中原,轻徭薄赋,简练精兵,削枝强干,眼下虽有一时之困,倚仗的却是长远。”
“这……”
“大汉若再奉行以往之策,少府以为还有多少机会?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届时,中原日渐强盛,大汉日渐衰竭,大汉所能倚仗者,唯有契丹吗?”
张昭敏问道:“依你之见,当如何?”
“简单,与民生息,拢络天下藩镇之心。”
“可节帅问的是制萧贼的策略。”
“从大处着眼,这便是制萧贼的策略,只要大汉能施行,我敢断言,萧贼无民耕田,无粮养兵,如无源之水,必不长久。”
萧弈一番侃侃而谈,确实是进入了立场,给了真心建议。
张昭敏默然良久,忽起来,对着萧弈深深作揖。
“我眼拙,此前竟以刀笔吏视郭郎,今日方知,郭郎实为治国之大才。我欲向董节帅引见郭郎,不知你意下如何?”
第363章 渗透
一大早,有车马停在跨院门外。
“客官,你采买的物件都送到了。”
“我要的文房四宝在哪?”
“哦,在此处,客官且收好。”
萧弈接过那一摞纸,随手展开看了一眼,纸上却写着一首破诗,像是某人练笔之作。
“昨日北寺静,盐关无夜行。风清人迹少,一路自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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