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风华 第414章

“继续议襄垣县秋税。”

“现已查到,那些未能征缴税赋的田地,皆已为襄垣豪强兼并,为首者名为杜衮,早在天福二年,杜重威担任昭义军节度使时,便是其麾下牙兵。汜水关之战后,杜衮受了伤,留在襄垣,召集了一帮军中弟兄作威作福,在襄垣西界,上遥镇西去十里的上金庄建堡立寨,那里挨着沁州边界。他家田产,跨占上遥、西营两处庄田,共计四千余亩,皆漳水沿岸的上等田,田税却是一厘不曾交过。”

“此人背景与冯勇一样?”

“本就是一丘之貉,他们就是一块混的。”

萧弈疑惑,问道:“既如此,李节帅两次整治襄垣,都没把这杜衮给拔了?”

“此事,我略知一二。”闾丘仲卿叹惜一声,道:“李节帅上任不过一年光景,而昭义军中资历最深的却是晋祖麾下老卒,历任节帅皆是名将,高行周、杜重威、侯益、张从恩……对了,襄垣县衙后堂上挂的那张弓,就是杜重威留下的,乃二石弓。”

当世,挽二石强弓,算是名将标配,大概就是三百斤左右。

挂在县衙后堂那张弓,一般人确实是拉不开。

萧弈试过,应该是两百多斤,一石六斗到一石八斗之间,但确实是张好弓。

他只是不明白,杜重威当年为什么要把好弓丢下,不带着去打契丹呢。

闾丘仲卿道:“这些留在地方的旧部、老卒个个跋扈,且喜好抱团。得罪一个,余者则要闹事,杀人放火,搅得各处不得安生……”

萧弈没耐烦听这些,道:“也就是说,李兄收拾不了。”

“是,李节帅初来乍到,确是力有不逮。”

“那也简单,李兄办不了的事,我替他办。”

闾丘仲卿并不劝阻,而是换上郑重之色,道:“靠襄垣衙役必是办不了的。节帅可先告诫杜衮,他若还不听,须调兵马来办。可若调了兵马,又怕与昭义军冲撞……”

“这也很简单啊。”

耶律观音一直老实待在旁边烤火,听到要动兵,顿时活泛起来。

她凑到萧弈身边,用十分乖巧、讨好的语气道:“用我麾下的契丹兵呗,就借修路的名义调动,我把那些家伙全杀光。”

“先生觉得可行否?”

“这……”

闾丘仲卿捻着长须思忖着,末了,没有回答可或不可,而是感慨道:“节帅做事,与李节帅真是不同啊。”

“此言何意?”

“李节帅只管镇守潞州,使治下不生乱、河东不能来犯,便尽了职责了;至于节帅,眼里不揉沙子,不论是军务、民生,或是钱粮经济,事事过问,事事较真,欲做之事,不择手段,不惧险阻,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收编契丹人,杀跋扈军头,此事,闻所未闻啊。”

萧弈问道:“先生觉得这样做不好吗?”

闾丘仲卿正色道:“我之所以弃李节帅而追随节帅,冲的,便是节帅这份扭转乱世的决心与魄力。”

“好!”

耶律观音当先喝彩,喜道:“那就这么说定了,由我来杀。”

闾丘仲卿道:“公主莫急,依县衙办事的规矩,当派吏员再次督税,若不行,则重新清丈田亩,收回他们兼并之土地。他们若敢抗拒,方能动兵。”

“太麻烦啦。”耶律观音道:“这样办下来,他们早得到消息了。”

“但这是规矩,节帅办他们,为的是立规矩,自当先礼后兵。”

萧弈点点头,道:“便依闾丘先生所言,办吧。”

襄垣县衙遂向杜衮等一众地方豪强发出了最后通牒。

虽然如此,萧弈并不认为他会听话,平日里横行乡里惯了,若一朝低了头,往后哪还有脸面。

因此,发出通牒的同一时间,他已在调遣兵马。

他这次只用了细猴麾下的一百探马,此外则是耶律观音从俘虏中整编的三百契丹骑兵。

磨刀霍霍,只等一个动手的机会。

果然。

二日后,细猴赶回来禀报。

“节帅,杜衮那厮很是嚣张,怕是没将我们放在眼里。”

“是吗?”

“他听闻节帅下了通牒,当众放话,称节帅不过是个外来的,也敢管他的事,又说李荣尚且不敢动他分毫,问节帅……”

“问什么?”

“那狗攮的,问节帅乳臭干了没有。”

“他没否认兼并田地、抗税拒缴一事?”

“没,他说那又如何,他当年在昭义军中平张从宾之乱时,李节帅尚不知在哪,节帅就更别提了,不知断奶了没。”

萧弈不以为忤,淡淡道:“他的态度我清楚了,说说他那堡寨,有多少兵。”

“能战之士约莫有三五百人,大半是打过仗的老卒,有甲胄、弓弩,寨墙颇高。”

“传令下去,准备动手。”

“喏!”

细猴就等着这一句话,重重一抱拳,急吼吼地去了。

兵马就绪,萧弈打算亲自去一趟。

正在穿戴盔甲,李昭宁推门进来了。

“小小一个乡贼,竟劳萧节帅亲往,未免太给他面子了。”

“不是给那厮面子,而是此事务必办得狠,好教旁人知道下场。”

“好吧。”李昭宁抬眸看来,问道:“我若叮嘱你小心些,是否太小题大作了?”

“有点。”

萧弈正在披甲,对上她的目光,一怔。

忽然,“嗒”的一声轻响。

“帮我看看,是不是背甲的皮扣掉了,系一下。”

“袢带断了,你等等,我给你逢上。”

“好。”

“太暗了,看不清,你过来些。”

“嗯。”

萧弈由李昭宁拖着,站在窗边,感到她贴着他的背,认真缝着。

“好了吗?”

“稍等,缝紧些,万一战场上再断了。”

“多谢。”

“缝好了,给你系上。”

末了,李昭宁的手环过他的胸前,如同抱了他一下。

萧弈不知她是不是故意的。

“走了。”

“可需我随你去清点粮食?”

“待杀了再……”

“节帅!”

“何事?”

恰在此时,门外有人禀道:“新任的襄垣县令到了。”

“这么快?”萧弈有些诧异,道:“且让他等着,待我办完事情回来再见他。”

“喏。”

然而,当萧弈大步走到门边,前方却有一人边整理着衣裳,边迎上前来。

“萧郎,别来无恙。”

“是你?”

“正是我。”

苏德祥微微一笑,换了公事公办的神情,一揖礼,道:“新任襄垣县令苏德祥,见过萧节帅。”

“你如何在此?”萧弈道:“上次见你,你还在晋州。”

“不错,萧郎不肯征辟我为幕僚,我便回京探望父母,顺便参加了秋闱。”

苏德祥说到这里,语气平淡地又补了一句。

“哦,高中了状元。”

“厉害厉害。”

“恰逢襄垣多事,因我到过晋州,便补了阙。往后邻县而处,还请萧郎多多关照。”

萧弈听他这平起平坐的语气,似觉得三嵕砦还不如襄垣县。

“嗯,我还有事,先走了。”

“萧郎留步。”苏德祥道:“听说你如今代行襄垣县务,我既已赴任,这便与我交接吧。”

“我尚有要务,之后再说。”

“且慢……”

苏德祥张手挡着,话到一半,移开了目光,眼神似乎痴了。

萧弈转头一看,李昭宁抱着他的大氅趋步出来。

“你忘了披氅,天冷……”

“李小娘子?!”

“嗯?是……苏郎君?你怎会在此?”

“今科秋闱,我已高中状元,补官襄垣县令。”

“原来如此,恭喜。”

“李小娘子尚未梳发,想必还未嫁人,我之所以……”

“我与萧节帅有要事须去办,苏县令且稍待。你们两个,去请刘主簿来招待苏县令。”

李昭宁将大氅披在萧弈身上,亲手替他系好,柔声道:“走吧。”

“好。”

萧弈翻身上马,见苏德祥还在纠缠,顺势伸出手。

李昭宁并不拒绝,任他一拉,上马,坐在他身前。

萧弈也不看苏德祥的脸色,驱马便走。

出了城,与耶律观音合兵一处,李昭宁方才换马,与他并辔而行,不提方才之事,而是指着小路积雪中的马蹄印,问道:“不久前有人出城,是你派的吗?”

“不是。”

“那就是县城中有人给杜衮通风报信了。”

“正常。”

“万一杜衮逃了。”

“人能逃,他的田地、粮食能逃吗?”

一路向西而行。

快到上金庄寨时,前方有探马疾驰而来。

“报——”

“节帅,不好了,杜衮得知消息,一把火烧了上金庄寨,投沁州去了!”

“粮食呢?”

“在里面,就是烧的粮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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