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扰了旁人。”
郭荣抬手止住,端起酒杯,道:“我过去。”
“是。”
“萧郎稍待。”
“大郎自便。”
两人礼貌地点点头,郭荣便走了,待到萧弈独自把案上的菜肴都吃完,他还没有回来。
萧弈百无聊赖,有心起身走动消食,又觉得失礼。
眼看暮色四合,他撑着头,打了几个哈欠,身后忽有稚气的声音响起。
“这位郎君。”
回头看去,是个小姑娘,却是一身小厮打扮,带着两个看起来笨头笨脑的护卫。
“敢问何事?”
“方才与郎君同来的郭大郎,此刻正与我家诸位郎君商议军务,恐怠慢了郎君,请郎君登楼小憩,吃些瓜果。”
对方小小年纪,说话却一本正经。
萧弈发现,旁人都有军务在身,他此番被召过来反而成了最闲的人。
“酒食也饮了,既然郭大郎事忙,烦请转达一声,我便先告辞了。”
“可是,郎君们还想与你结交一番,未请教尊姓大名……”
“有缘再谈吧。”
萧弈挥了挥手,出了店门,只见门外系着一匹又一匹骏马,趾高气昂。
他的骏马不过是其中一匹。
天下强藩多如牛毛,他也不过是其中一个。
第410章 分化契丹
寅时三刻,催军鼓伴着远处黄河浪声作响。
各军静营出帐,校场列队。
萧弈麾下无兵演练,早早带着随行人员到伙头营领了朝食,排坐在茅草堆上。
“粟米粥比汾阳军中稀。”耶律观音嘀咕道:“每人还少一块麦饼呢。”
“带的肉干和奶酪还有吗?”
“有。”
萧弈接过肉干,掰了一半递给杨业。
杨业道:“麦饼烙得不好吃。”
“少了胡麻。”折赛花道:“且不脆。”
“嘴都挺挑。”萧弈道:“榷场南来北往的客商多,不缺胡麻,亦不缺石炭,大瓮烙饼,火足,自然是香些。”
话虽如此,他环顾这偌大的营盘,知道喂各方藩镇数万大军,可比喂汾阳军几千人难得多了。
辕门那边,忽有从直卫过来。
“敢问萧节帅可在?”
“在此。”
萧弈把剩下的奶酪递给耶律观音,又将手中的饼屑吃干净,拍了拍手,上前相见。
“萧节帅有礼了,陛下召见。”
“是。”
萧弈心想郭威见他挺勤的,整理衣袍,再次到了行辕。
大帐外,王继恩趋步迎过来。
“陛下正忙,请萧郎在偏帐稍候。”
才掀开帐帘,便听到了里面隐隐的鼾声。
一身材高大者躺在毡毯上,靴底满是泥土,衣裳风尘仆仆。
王继恩小声道:“王常侍也在候见。”
萧弈点点头,悄步走过去,只见睡在那的是王朴。
左右无事,他干脆找了个干净的地方盘腿坐下,闭目养神。
“萧郎?”
再睁眼,王朴已经醒了,正在那揉着腿。
萧弈见状,问道:“文伯兄这是骑马赶远路?”
“不错,萧郎何以在此?”
“陛下相召,我便来了。”
“原来是武乡一役立了大功,来表恭谦了。”
“文伯兄莫取笑我了。”
“你猜我从何处来?”
萧弈想了想,问道:“文伯兄莫非是出使契丹归来?”
“萧郎聪慧……我先要些吃食。”
王朴起身,要了碗粟米粥,方才以神秘的语气低声道了一句。
“我见了耶律察割的使者。”
“谈了什么?”
萧弈顿时来了兴趣。
王朴却微微一笑,卖起了关子。
“莫急,待见了陛下,你自会知晓。”
“文伯兄不先说,若陛下垂询,我岂有准备?”
“萧郎聪慧,何必如此?左右无事,手谈一局如何?可惜没有棋盘。”
萧弈遂在毡毯旁的土地画了棋盘。
王朴道:“是个办法,然小了些。”
“围棋我不太会,下个五子棋吧……”
换作在河东忙得脚不沾地时,萧弈不会想到大战来临之际会有空与王朴下棋。
可回朝就是有许多等待的漫长时间需要打发。
一连下了十余盘棋,帐外有动静响起。
王朴起身,走到帘边看了一眼,招招手,问道:“认得吗?”
萧弈过去一看,只见一员老将从中军大帐退了出来,似有六七十岁,须发尽白,长髯垂胸,可身形却高大挺拔,不见佝偻,面色红润,唯有眼角、额头皱纹深邃,双目沉凝,不怒自威。
“好威风,不认得。”
“推诚奉义翊戴功臣、天平军节度、郓齐棣等州观察处置等使、开府仪同三司、检校太师、兼中书令、郓州刺史、上柱国、淮阳王。”
“符公?”
萧弈原本自觉官高,听这一连串官职,便知差得还远。
除了官职,差的还有一辈子积累的威望。
他知符彦卿十三岁从戎,至今六十年,战功无数。
王朴喃喃道:“你觉得,陛下会用他替换王殷吗?”
“大战在前,此时替换天雄军节度使?”
“此事水太深了,不谈也罢。”
话题分明是王朴先开始的。
萧弈再一想,明白了他的提醒之意,此事涉及到的不仅是战事,还有储位。
至于王朴的立场,萧弈知道,王朴与郭荣私交其实极好。
当符彦卿那威风凛凛的身影远去,王继恩便转过来。
“王常侍、萧节帅,陛下召见。”
大帐内,郭威端坐上首,闭目养神。
另有两人坐在小凳上,是李谷、魏仁浦。
“臣等见过陛下。”
“不必虚礼。”郭威开门见山,道:“文伯,谈谈情况。”
“臣遵旨。”
王朴执礼,侃侃开口。
“臣此去幽州,契丹主提出的条件十分苛刻,大周须即刻从太原撤兵,永世不得再攻伪汉,承认其为契丹藩属;割让邢、洺、磁三州之地划入契丹版图;每年向契丹输纳岁币,绢十万匹、钱五万贯、粟米二十万石;滑州至邺都一线,大周不得驻留重兵,并拆毁沿边城栅;尽数放还武乡一战所俘契丹将校、甲骑,归还马匹兵甲;大周需以侄礼事契……”
“不必说了。”
郭威冷声打断,道:“说耶律察割。”
“回陛下,耶律察割遣帐下详稳耶律迪烈与臣私下会面,言愿以所部西路诸军按兵不动,使我得全力击破耶律阮中路之众。事成之后,他即引军北归,与我朝议和。其要者二,一则大周须立即罢河东之师,不复加兵太原;二则两国约为兄弟之国,沿边各守疆界,互不相侵。”
闻言,郭威眼中怒意消减,身子微微一倾,问道:“可信?”
“他素恶耶律阮轻慢宗室、强驱诸部南征,契丹内部人心怨怼欲叛。”
“朕若不肯罢兵太原,又当如何?”
王朴应道:“如此,大周与契丹之间无缓冲,则耶律察割何以信大周?他称伪汉已遣使求援,若大周不退兵,唯有兵戎相向。”
郭威眼神锐利,思忖着。
“陛下。”魏仁浦出列,道:“我军若得太原,可出雁门、逼云州、叩幽州,则契丹西南边防岁岁不得安寝,再难控制代北、朔、应诸州。故而,不论是耶律阮或察割主契丹,必借伪汉牵制大周,罢兵太原这一条,他们不会让步。”
王朴道:“彼既不肯让步,不如答应下来,作为筹码。”
郭威道:“道济既知太原关键,若能拿下来,岂非更好?”
魏仁浦沉吟道:“并非全无机会,北兵武乡大败、刘崇受擒,太原唯一倚仗者唯有契丹,若一边与察割谈判,或可拖住他不能兵援太原。”
“陛下,魏仁浦所言虽不假,却忘了一件事。”
李谷起身,声音铿锵,吐出两个字,让帐中众人都沉默了。
“粮草!”
萧弈每次见到李谷,都感受到沉重的压力。
他也明白,并非是李谷为人有问题,而是三司使这位置实在太难了。
“倘若粮草足够,自可灭伪汉、驱契丹,陛下也不必与察割谈甚条件,挥师北上,将他也击败了便是。”
旁人不开口,帐中就只剩下李谷的声音。
“兵事之要,粮饷为先,今围太原之师四万众,日支米麦二千四百石,犒赏月费不下一万贯,尚不算马料、器械,武乡一役之俘获已耗大半,若从河中、陕州陆运至太原,山险路遥,十石至军前不及一石,沿途人夫骡马所食倍于军粮,换言之,屯兵坚城之下,每攻一日,实耗民粮二万石!”
“再观东路,陛下集诸军迎战契丹,马步诸军日支粮三千六百石,两线并耗,国用难支,藩镇兵马开拔,例给三倍赏钱,计用一百二十万贯,今库藏尚无力支给。三司计筹太仓及诸路官仓、常平仓,共见存粳米、粟米五十三万二千石,扣除官俸、漕耗、备荒,实可支军者仅二十余日!”
“太原城高池深,刘崇余党只需凭城死守,我军仰攻,死伤必重,纵以死战,二十日之内能必克太原否?又何以必破契丹?一旦粮尽,则兵溃,国事危矣!”
“故臣以为,为今之计,撤太原之围,缩西线之兵,并力北向,联合察割,拒耶律阮。兵聚则粮省,势专则功成,方为万全之策,请陛下慎重!”
李谷说罢,高大的身躯因为激动而颤抖,最终深深一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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