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威显然深受触动,蒲扇大的手掌在膝上摩挲着,几次抬起,想要开口,最后又放下。
萧弈太懂这种感觉了——壮志涌上胸臆,只待大展宏图,可惜,没钱。
良久。
郭威还是没有做决定,问道:“太原最新的情报到了吗?”
“方才到了。”
魏仁浦连忙去取了,呈在案前。
郭威不接,道:“说说吧。”
魏仁浦看了一眼,却没有立即开口,深吸了一口气,方才开口。
“陛下,此前,晋州之战后与伪汉议和,王相公曾将刘赟放归伪汉。”
“朕记得。”
“数日前,刘赟……僭立称帝了。”
“若朕记得不错,萧弈,你废了刘赟一只手,是吗?”
萧弈应道:“是。”
“继续说。”
“刘赟僭位之后,以郑珙、赵华、卫融主谋机务,陈光裕、段恒、刘继颙分掌财赋军书;以张元徽、李存瑰、蔚进、卢赞、石光赞、郝贵超等将领收合溃卒,一面遣使至曹英大营请和,一面向契丹乞援,一面据城固守。”
“兵力几何?”
“太原本有守兵八千余,张元徽收拢武乡溃卒一万三千余入城;李存瑰虽忻口败逃,犹带了代、忻二州的沙陀精骑近万人入城;此外,还有杨衮所领契丹残骑数千,太原官员的私甲、府僮、扈从、仪仗等,城中兵马虽良莠不齐,人数却约与我军相当。”
郭威沉声问:“其城中粮储可撑几日?”
“伪汉大括官民财粟,迫士绅捐纳,刘崇侧妃王氏与宗女亦尽出内府金帛,其粮草虚实虽不可尽知,据探报计算,至少可支撑一月以上。”
郭威听罢,又低头沉思。
末了,他似还不甘心,目光向萧弈看来。
“萧弈,若是你,会如何攻打太原?”
有一瞬间,萧弈从郭威眼中看到了面对巨大难题的无奈、坚韧,以及一点希冀。
可在他看来,太原城高池深,强攻是不行的,一旦刘赟继位,就说明曹英、郭信错过了最好的攻心机会。
之前他说有两成机会,此时觉得只有一成,除非主帅有极强的能力与机缘。
若直说,难免让郭威失望,萧弈想了想,干脆说了另一番见解。
“臣斗胆,敢问陛下,攻下太原后,打算如何治理?”
帐中众人皆转头看来。
魏仁浦微不可觉地一叹,眼中有了赞赏之色。
萧弈道:“太原乃天下雄镇,龙兴之地。大唐高祖起兵于太原,遂有海内;朱温篡唐,而李存勖父子据河东、守太原、灭朱氏;后唐既兴,以石敬瑭镇守太原,倚镇北面门户;石敬瑭立晋,以汉祖驻守太原;汉祖入汴,则亲弟刘崇留守。今陛下若克太原,不知以何人镇守太原?”
郭威没有回答,可显然明白了萧弈的意思,眼中的希冀化作了沉思。
萧弈继续问道:“河东接壤契丹,若非大将领重兵则不能守,陛下所用之人,能推心置腹吗?一方军民能倾心归服吗?若仍用张元徽、李存瑰之辈,不过是灭伪汉、复立伪汉,割据之弊未除,而若以三郎镇太原……”
话到此处,萧弈停住了。
他不知道怎么说。
到这里,有另一个难题,如果郭信能攻下太原,那必然是储君了,可镇守太原,但看郭威的身体,能让郭信在太原待多久?如何有时间收服河东人心?
这一个一个难题像麻绳一样互相缠绕,要解开得花时间、得有耐心。
不可能一蹴而就。
萧弈觉得,郭威太着急了。
“若以三郎镇太原,终是缺了经验。故而臣以为,取太原如天下事,在德,不在险。陛下英明神武,恩加海内,只需以王道绥抚,徐徐收服天下人心,必可王化四方,届时河东虽险,不足为患。”
“臣附议。”
李谷当即行礼,道:“陛下明鉴,天下事,在德不在险。”
郭威许久不语,末了,只是指了指萧弈,道:“说了等于没说。”
“臣惶恐。”
“文伯。”
“臣在。”
“劳你走一趟云州,亲自与耶律察割谈,告诉他,要朕放弃太原,没那么简单。”
闻言,萧弈有些诧异。
本以为李谷、魏仁浦,以及他的一番话已说服了郭威,此时看来,郭威有他自己的决断,没有因为臣子的言论就被牵着走。
“而若耶律察割一定要救太原,可以,须答应朕一个条件——出兵,助朕攻打耶律阮。”
“陛下英明。”王朴道:“可是否太过强硬了?条件如此严苛,察割如何可能答应?让他弃西路而叛耶律阮,于他而言,很让让诸部心服,他未必……”
“谈判没有让步。”郭威径直打断,声音冷硬,道:“传旨,告诉曹英、郭信,给朕打出威风来,好让耶律察割选择要与谁开战。”
第411章 相邀
出了中军大帐,日头已挂在西天。
看这样子,大军今日是不打算拔营西行了。
萧弈知道原因,一是还有部分节度使不曾奉诏赶来;二是粮钱拮据,开拔钱还没有到位。
他有过从邺都攻滑州的经验,知道若全速行军,两三日即可赶赴邺都,如今郭威驻兵于此,随时可北向支援,还能省些粮草转运所耗。
家穷,一分钱也得掰成两瓣花。
另一方面,郭威当也有通过战争之外的手段驱退契丹的想法,所谓上兵伐谋。
这般想来,萧弈觉得郭威其实是颇期待能与耶律察割达成共识。
并肩而行的王朴忽然问道:“萧郎以为,耶律察割能答应陛下的条件吗?”
“谈嘛。”
“哈?说得好生轻巧。”王朴苦笑道:“敢情出使云州的不是你,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文伯兄有纵横之才,此番没有信心?”
“察割与耶律阮之间不过权位之争,若与我等合作攻打耶律阮,却是叛国行径啊。”
萧弈沉吟道:“文伯兄是担心,耶律察割受到了家国大义的道德约束而慨然拒绝?”
王朴食指轻挠下巴处的胡子,兀自思量。
末了,他带着调侃语气喃喃了一句。
“论对契丹人的了解,还是萧郎更胜一筹啊,不愧是与契丹公主朝夕相伴。”
“嗯?”
“即使察割无家国大义,其人性黠,依旧不好谈。”
“方才言‘权位之争’,为了权位,刘承祐能对昔日功臣刀兵相向、屠戮满门,毫无情面可言,耶律察割又有何事做不出来。”
萧弈说罢,心中微叹,对权位之争最了解的人其实正是郭威,提出这条件绝非无的放矢。
想到此节,他脑海中浮过李业当年那张脸。
“文伯兄,若觉不好谈,何妨用些手段。”
“哦?愿闻其详。”
“离间。”
萧弈思忖着,缓缓道:“我们一边与耶律察割合作,一边将此事透露于耶律阮,待察割感受到耶律阮疑他,便劝他先下手为强。”
王朴没有马上回答,停下脚步,仰头看天,手指摩挲着。
萧弈发现不少谋士都有这掐指一算的动作,想来是指尖的触感能活跃大脑。
过了一会,王朴忽然转过头来,眼神发亮。
“萧郎,你……”
“王常侍。”
恰此时,慕容延钊快步过来,道:“李司使请你一同到符节帅营中一叙。”
“现在?”
“是。”
回头看去,李谷与魏仁浦方才出大帐,脸色沉凝。
王朴遂匆匆一揖,丢下一句“晚些再寻萧郎详议”,匆匆而去。
“不急,文伯兄且去忙。”
萧弈自回了营,只见耶律观音正与折赛花在拾掇一只野獾。
见他回来,耶律观音迎上前,笑靥如花,道:“这几日你嘴里淡出鸟来了吧?今天有烤肉吃,我很会烤的。”
“哪猎来的?这般厉害。”
打猎不难,难的是上万人驻扎在这一带还能抢到猎物。
“杨业猎的,他还跟人打了一架。”
“为何?”
“抢猎场呗。”
杨业正坐在一边熬獾油,道:“舒舒筋骨,不是甚大事。”
萧弈道:“太原有消息了,若王师入城,自当保你两个儿子无恙;若罢兵,或通过谈判将他们接出来。”
“多谢。”
杨业一抱拳,问道:“在议和了?以谁为使?”
萧弈摆了摆手,不与他谈具体之事。
几人围坐着吃了烤肉,末了,萧弈与耶律观音爬上营地后方的草垛上吹风。
“你还挺会挑地方的,我们坐着等到天黑吗?”
“等到天黑做甚?”
“嘁,晚霞多美啊。”
“今日议事,朝廷使者已联络了耶律察割,你说,可有办法促他与耶律阮内斗。”
“办法肯定有呀,耶律阮继位之后,宗室间打过好几次仗,我爷娘就有两次叛乱,耶律察割的阿爷也叛乱过啊。”
“听你一说,事不难?”
“契丹说内斗就内斗,可如果你让他内斗,他也许就不内斗了,只能偷偷使坏,如果我去……”
说到一半,耶律观音忽停了下来。
“什么?”
“没什么,如果我是中原女子就好了,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你身边。”
“现在不光明正大吗?”
“不一样嘛,契丹公主只会耽误你前程。”耶律观音枕着萧弈的腿,道:“我好羡慕符家、高家的女儿啊,家世不凡,谁都想娶她们。”
“这些谁与你说的?”
“折赛花啊。”
“她说着玩的,大丈夫岂能凭妻家门第挣前程。”
“可中原又不是我的家……”
上一篇:穿越大明:我能接收现代物资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