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风华 第520章

凶恶巨浪拍下来,洪水翻涌,将萧弈与那小小的舢板卷入滔滔河水。

有那么一瞬间,萧弈浮上水面,似乎听到了堤上传来女子的叱喝声。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觉得那声音像是符金玉的。

“是萧弈!快!救他……”

然而,湍急的洪水瞬间就将他卷走,堤上的呼喝声戛然而止。

天地间只有水声。

“哗啦啦——”

“哗啦啦——”

黄河奔流。

水势太急,萧弈不敢试图登岸,免得被撞死在堤上。

他就像一只随波逐流的鱼,在滔滔洪水面前,人力终究渺小。

不知在水中浮沉漂泊了多久,渐渐地,他意识昏昏沉沉,却感到了周遭水流似乎平缓了下来。

天太黑,看不清周围的情况,不过他已经能够在水中游动。

抱着舢板,认准一个方向,游了很久,久得让他怀疑是否被冲到了大海之中。

黄河河道显然没有这么宽。

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萧弈捉住一丛芦苇,爬上了岸边的芦苇荡。

他吐了口中的沙,回过身。

恰逢破晓。

天地间渐渐有了光,显出了高大的芦苇剪影,也显出一片茫茫水泽。

“水泊梁山吗?”

萧弈喃喃了一句。

其实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被冲到了何处,按方位来说也不会是梁山,总之眼前的情形颇像梁山大泽。

再看了一眼岸边那片舢板,他心想,再划船回去那肯定是不可能的了。

走吧。

辨认了方位,他往黄河上游方向走去,只要遇到了河堤,自然便能让人来接应。

可这一片又有大泽,又有山峦,水势平缓,没有形成中游的地上河,附近并不需要建堤。

他攀上一座小山峦,打算先看看地势,在林中摘了几颗野桑葚,奈何不能果腹,肚子反而更饿了。

好不容易,登上山顶,放眼看去,大约在西南方向两三里之地便能看到一段遥堤。

莫名地,他竟觉有几分雄伟气势。

此时,山脚下的黄河水道两边共宽了四十丈,水势犹涨了一丈有余,浪头汹涌,却被遥堤稳稳拦在河道中。

浊流滚滚,穿过水泽,向东北而去,并无漫溢四散之态。

想到若非这一段时间拼命夯筑,此刻郓州西南有可能已是百里汪洋,一股成就感不由涌上心头。

萧弈仰头在雨水中洗了脸,冲刷了满身泥泞。

待再踏上归途,虽是精疲力尽、头昏脑胀,可他的心情反而平静了许多。

心境大抵上是“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走了大半日,才终于走出荒郊野岭,上了官道。

他感到不太舒服,许是病了,还饿得前胸贴后背,又坚持了一段,前方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棚屋。

棚屋搭在沿河的官道之中,看样子该是为河防设置的临时联络点。

门扉半掩,里面透着火光。

萧弈径直过去,推开门,只见一人穿着皂衣,吏员打扮,坐在棚中,守着一个火炉,正在烤一个馕。

听得动静,小吏回过头来。

“谁啊?胡乱就闯进来。”

“汾阳节度使、河防副使萧弈,你速联络刘杨渡大营。”

“哈?我管你冒充谁,这是横海军地界!”

见眼前的小吏一脸不信的模样,萧弈伸手探入湿漉漉的怀中,却发现信令都已经不在了。

他也不与这小吏多作解释,先过去坐下,拿过烤馕。

一口咬下,口感香脆,麦香在嘴中化开,吞下,腹中强烈的饥饿感终于消退了些。

“嘿,你这人!”

小吏大怒,一拍膝,站起身来便要发作。

萧弈只是平静地看着他,问道:“还有吃的吗?”

两人对视,小吏明显有些发愣。

“你……你这人还有王法没有?!”

忽然,有一阵马蹄声传来,那小吏看了眼萧弈,末了,还是先赶到门边迎接来人。

“娘的,鬼天气还要办差。”

“见过都押衙。”

“上游出了事,洪水冲走了那个搅得黄河不得安生的萧弈,符家连夜派人来找,你替我告知来往驿使,沿河岸寻找一个英俊的年轻人,很好认。”

“英……英俊?!”

“怎么?”

“我方才见到一人……”

棚屋中,萧弈听着这对话,暗忖最先找过来的竟不是杨业,而是符家的人,不像是符昭信、符昭愿的作风。

脑海中不由回想起被洪水卷走前那一刻,听到的符金玉的声音。

莫非是她?

他摇了摇头,挥散了这个不靠谱的推测。

可就在下一刻,他似乎在噼里啪啦的雨声中听到了些别的声音,很轻,很缓。

“咣啷。”

那是刀出鞘的声音。

第443章 与人斗

“嗒。”

血从刀尖滴下,落在炉火中,“滋啦”作响。

萧弈无情地拔出刀,环顾棚屋,只见地上倒着三具尸体,而方才围攻他的还有三人已经不见了。

“?——”

屋外传来了马嘶,以及急促的马蹄声。

萧弈提刀便追,走到屋门处,他却是扶着门框稍稍缓解了那头晕目眩的感觉。

待回过神,有两人已奔到了道路尽头,还牵走了剩下的空马。

追之不及了。

“畜生,跑呀!驾,驾!”

再转过头,方才那名小吏正跨坐在一匹枣黄马上,看样子骑术拙劣,只会拼命扯着缰绳,气急败坏地不住催促,渐渐地,声音还带了哭腔。

“你这畜生,我求你了,跑啊!”

枣黄马倔强地甩了甩头,自顾自地站在竹林边,啃食半人高的野草,不时呲牙向小吏示威。

萧弈缓缓走上前。

他不急,平静得一点也没惊扰到枣黄马。

待走到马儿面前,他摸了摸它,与那铜铃般的眼睛对视了两眼,伸手抄过马绳,拉走。

枣黄马反抗了一下,萧弈用力一扯,它便乖乖听话了。

“啊!这……”

“马最通人性,看得出你好欺负。”

小吏呆呆坐在马鞍上,终于是吓哭了。

“英雄饶命……不,萧节帅饶命呐!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可这些事与小人无关啊……”

“别吵,我头晕。”

走回棚屋前,萧弈将马绳拴在桩上,却是一言不发,走进雨棚,在火炉旁坐定。

他丝毫不担心那个小吏敢趁机逃走。

果然。

对方很快就战战兢兢走了进来,不知所措地站了片刻。

萧弈抬眸看去,只见小吏瘦削干巴的脸上立即显出惶恐,扑通跪倒在地,连连叩首。

“小人拜见萧节帅!求节帅饶命。”

萧弈抬手止住他的喋喋不休,开口,问了一个他方才没得到答案的问题。

“还有吃的吗?”

“啊?”

小吏一愣,忙不迭点头,道:“有!有!”

说罢,他趋步从角落的竹筐里拿出一个粗布包袱,打开,取出一个馍,再一犹豫,干脆把整个包袱都捧到萧弈面前,并小心翼翼地跪了回去。

萧弈吃着馍,问道:“你方才说过,此处是横海军的地界?”

“是,是。”

“说详细。”

“是,此处是德州境内,长河县与安德县交界之处。”

“这么远。”

萧弈对黄河河图烂熟于心,一听就知道自己大概被冲了四五十里的水路。

从安德县回去,还得经过长河、平原二县,都是横海军地盘。穿过平原县,则可到博州,回到符彦卿的地盘。

当世颇有名的“魏博军”源自魏州、博州,也就是如今的天雄军。

他指了指地上的尸体,问道:“听你们谈话,这是横海军的都押衙?”

“是。”

“他从哪里来的?”

“该是在长河县领命,前往安德县,布置人手搜寻节帅吧。”

萧弈想了想,道:“若我没记错,横海军节度使是李晖,我与他素不相识,他为何要派人杀我?”

“这……这小人就不晓得哩,不过,藩镇之间互相攻杀,不是……不是很常有的吗?”

这话倒是非常有道理。

萧弈很认可,默默嚼着馍,心想不论是储位之争还是河防利益牵扯,李晖要杀自己肯定有理由。

反正刀已出鞘,已是立场分明,再无转圜余地。

倒是他太过幼稚了,以为与郭荣是君子之争,却忘了这是吃人都习以为常的世道。郭荣能守君子之道,牵扯其中的利益相关者又怎会甘心,你死我活是必然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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