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风华 第563章

“设立五州榷盐院,开放青白盐互市,允许党项诸部参与盐货转运经营,由朝廷派员与定难军各派官吏共同监管;”

“废除党项各部向李氏缴纳牛羊、粮食、皮货等私贡,五州境内无论蕃汉熟户,一律按照中原两税法登记户籍、丈量耕地草场,统一向州县官府缴纳夏秋两税;”

“广开屯田、兴办义学……”

渐渐地,李彝氲额头上竟是沁出汗来。

他不等念完便合上卷宗,语气透着压抑不住的愤怒。

“萧太尉,这是处心积虑啊!”

“是。”

萧弈声音愈冷,道:“闲话少叙,不答应,那便战到最后一刻。”

“我……我做不了主,请太尉容我禀报阿兄。”

“好,告李彝殷,答应,则他还是世镇夏州的定难军节度使;若不答应,便看有没有其他人愿意做这位置。”

“是,告辞。”

萧弈不觉得这条件严苛。

他连定难军节度使的世袭之权都没动,只不过是给一匹野马鞍辔。

此外,这一系列政策,对党项诸部都是大有好处的。

李彝氲走后,墩奴却是忽然跪倒在了萧弈面前。

“请郎君赐奴婢一死。”

“怎么?”

侏儒磕了一个头,从怀中捧出一个瓷瓶,颤声道:“李彝氲今日来,悄悄给了奴婢一瓶毒药,让奴婢毒死郎君。”

“为何没有下手?”

“李彝殷动辄鞭笞奴婢,而郎君待奴婢如常人,奴婢除非昏了头,才会听命于李氏。”

“起来吧。”

萧弈走上前,接过瓷瓶看了看,喃喃道:“如此看来,李彝殷不会答应我的条件。”

说罢,他招过胡凳,吩咐道:“今夜李彝殷或会趁杨重训立足未稳袭营,告知杨重训务必小心。”

“是。”

“通知府州军,命他们明日清晨前务必赶到。”

“是。”

可萧弈似乎猜错了,整个上半夜,都很安宁。

一直到四更天,他忽然被惊醒过来。

“太尉,敌军袭营了!”

“走。”

萧弈登上望台,放眼望去,麟州军大营火光冲天。

他并不担心杨重训,移开望远镜,看向李彝殷的中军大营。

仔细观察了许久,萧弈看清了敌方的战术,李光睿亲率麾下八百重甲蕃骑,千余部族精锐,绕道无定河上游浅滩偷渡,突袭麟州军。

党项军这是全力一搏了,故而,李彝殷本部中军留守兵力颇空虚。

萧弈若想主动出击,唯有临河城的五百守军可用,可他的兵马构成很杂,有护河壮丁、汾阳嫡系、整编归顺的党项熟户,一旦出击,城防必空虚,风险颇大。

他当机立断,做了决定。

“胡凳,领将士们出城,猛攻李彝殷中军。”

“喏!”

军令随火把从城头一路传下,城门缓缓打开,吊桥轰隆落下。

步骑有序出城,沿着塬下沟壑向李彝殷中军急速穿插。

约莫小半个时辰,天光微亮,萧弈留意到,一夜猛攻都没能攻破麟州大营的李光睿部动了。

鸣钲声起,他们放弃了麟州军防线,向西回援。

当是有探马发现了胡凳。

“以令旗传告麟州军!命杨重训收拢兵马,死死咬住李光睿回援部众!”

“喏!”

两军追赶、厮杀,东方鱼肚泛白。

晨光刺破云层之际,忽见对面的官道尽头扬起尘烟。

萧弈微微皱眉,望远镜的视线中,一队骑兵逶迤,帅旗招展,上书硕大的“银州防御使”字样。

关键时刻,李光俨到了。

“太尉,敌援军已至,是否命胡将军收拢兵马、退回临河城固守?!”

“不急。”

萧弈还有后手,府州军很快就要到了。

他沉住气,时而看向已杀入李彝殷大营的胡凳部,时而看向拼命回援、阻击的李光睿部与杨重训部,时而观察李光俨部。

只见李光俨部在官道高地缓缓停了下来,观望不前。

萧弈愈发笃定。

“传令杨重训,背城列阵,拖住李光睿主力!传告三军,待折家骑兵赶到合围,叛军溃败就在顷刻之间!凡斩敌酋、擒敌将者,赏钱五千、绢十匹!”

三军雷动,士气大涨。

不多时,东北方向烟尘大作,府州骑兵终于疾驰而至。

与此同时,李光睿的大旗动了。

想必是知大势已去,李光睿不肯束手就擒,竟是抛下主力,率部分死士调转马头,冲破杨重训的合围阵型,朝着临河城突击过来。

“太尉小心!”

“好胆色。”

萧弈却只是赞了一句,知李光睿想擒贼擒王,试图突击他来扭转败局。

换作是他,也会如此。

只见坡隘之处,李光睿胯下河西骏马四蹄翻飞,长槊左右横扫,悍不畏死地冲锋。

城头上,仅剩的数十名亲卫张弓搭箭,箭头死死锁定疾驰而来的李光睿,只待他踏入射程,便箭矢齐发,将其射杀阵前。

然而,萧弈忽伸手接过一名亲卫的弓,搭箭、沉腰、拉弓、瞄准。

“嗡。”

弓弦震颤,箭矢破空而出,精准射入那河西骏马的前腿。

“?——”

嘶鸣声中,骏马失蹄跪地,巨大的惯性将李光睿狠狠甩出,重重砸在地面上。

不等他挣扎起身,四周兵士合围而上,长矛抵住他的脖颈,将他当场生擒。

“拿下李光睿了!”

远处,李彝殷中军大纛歪斜倾倒。

顿时,欢呼声振天。

“李彝殷逃了!”

“胜了!胜了!”

“追!”

“捷报!捷报——”

胡凳派回传信兵赶到,坡隘却被支援临河城的麟州兵堵得水汇不通。

墩奴见状,仗着身材矮小,从一个个裙甲下挤了过去接文书。

却有士卒见了这个侏儒,径直将他高高举起,欢呼道:“去领捷报喽!”

“领捷报喽!”

“哈哈。”

麟州去年才被李彝殷攻打过,士卒报了一箭之仇,正是欢腾之际,纷纷举着墩奴,将他往前送,待接了捷报又送回来。

墩奴像是在海浪中翻腾一般,最初手足无措,渐渐享受起这种氛围,放声大喊。

“万胜!万胜!”

这一刻,他不再是一个侏儒,而是打了胜仗的战士中的一员。

萧弈看着墩奴脸上由衷的笑意,也觉释然。

他常常觉得世道烂透了,可时不时能见到人性深处的一丝温暖。

“万胜!万胜……”

欢呼声许久才歇。

之后,李光睿被押至萧弈面前。

近观此人,身形魁梧,悍勇之余又带了两分文雅气质,让人感慨党项李氏数代间确实人才辈出。

此前费心收服的野利仁被李光睿射杀了,萧弈本不太高兴,亲眼见了李光睿,却也生出些惜才之心,遂道:“李光睿,你我打个赌,如何?”

“如何打赌?”

“比试一场,无论胜负,我都放了你。你若胜了,我便撤回对你阿爷的弹劾;我若胜了,往后你每见我,便磕三个头。”

李光睿抬眼看来,半晌,却是摇了摇头。

“我不赌。”

“为何?”

“你居高望阵,对我的身手有数,敢开口,肯定有必胜的把握,我不是你的对手。”

“既如此心智通透,为何兴兵作乱?岂不知以党项李氏抵抗中原,以卵击石?”

李光睿神色凛然,道:“你处心积虑夺权,我父子若不举兵一搏,愧对党项列祖列宗,此为家族存续之道,无路可退。至于个人性命,不值一提,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绝不会磕头受辱!”

两句话间,可见此人气概与野利仁天壤之别。

萧弈点点头,道:“既如此,往后你便留在我身边吧。”

“你休想让我归顺效力。”

“是吗?”

“你陷害党项李氏,此为深仇大恨,我绝不侍奉仇人。”

这话又有些幼稚了,萧弈不以为然,道:“兵败被俘,由不得你。”

“有本事杀了我。”

“押下去。”

“是。”

正此时,忽有兵士禀道:“太尉,银州防御使李光俨求见。”

“他亲自来的?带了多少人?”

“回太尉,李光俨是孤身前来。”

萧弈倒有些摸不透李光俨。

他一番布局,原打算更早把李光俨牵扯入局,没想到此人隐忍,一直观望,等到胜负已定才站队。

行事越稳妥,能博取的利益也越少,眼下来只能是锦上添花了。

不过,两军阵前,敢孤身拜会,算是给了萧弈该有的体面与尊重。

萧弈遂吩咐道:“把李银瓶带来,让他们父女相见。”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