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风华 第564章

第473章 党项婢女

萧弈挟大胜之势接见李光俨父女,衙中将士个个意气风发、气势雄壮。

先被带上来的是李银瓶。

少女身姿纤细,行走在甲士之中显得格外弱小。

她却毫无惧意,琥珀般的眼眸一转,落在萧弈身上,仿佛没感受到胜利气氛,微仰着脸庞,道:“萧太尉带我过来,莫非是战场失利?想用小女子威胁阿爷撤兵?”

这话一出,站在一旁的吕丑不由冷笑。

“小小蛮女,何等狂妄?不妨告诉你,郎君已击败了党项李氏、俘虏李光睿,是李光俨主动前来求见,故而郎君开恩让你们父女团圆。”

萧弈一瞥吕丑,轻叱道:“就你嘴快。”

他只看李银瓶那颇有心计的小表情,便知她是故意以言语相激,为的就是套消息。

果然,李银瓶确认了战况,略作思忖,道:“太尉也别得意得太早,看来,李彝殷虽败,却还是逃了?”

吕丑自知失言,垂下头,不再多言。

李银瓶道:“此仗,李彝殷所率兵马本就不多,便是败了,损失亦不大,只要他回至夏州,征发诸部壮丁,顷刻可得数万人,太尉若是指望一战而定党项,未免太天真了。”

萧弈既大胜,不会落入她这种言语陷阱,不以为然地笑了笑。

他当然知道党项李氏实力尚存,而李光俨此番既无功劳又无损失,正可用于进一步削弱李彝殷。

“李小娘子认为令尊此来所为何事?”

“自是向太尉禀明形势,劝太尉与李彝殷罢兵休战,息事宁人。”

“为何不能是来归奉,接受我举荐的节度使之职,与我共击李彝殷?”

“太尉处心积虑削党项李氏之权,阿爷绝不会为一己私利而背叛党项。”

萧弈不置可否,道:“且坐,你我拭目以待。”

“坐就坐。”

李银瓶颇有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概,坦然坐下,又道:“看太尉模样,似不信我所言,不如与我打个赌如何?”

自萧弈到西北,从来都是他主动与人打赌,没想到今日反过来了。

他觉有趣,遂问道:“如何赌?”

“就赌我阿爷的来意。”李银瓶道:“若被我言中,阿爷确是前来劝和,则太尉答应他息事宁人。”

“若你输了,又如何?”

李银瓶颇自信,道:“太尉说如何?”

萧弈稍稍沉吟,道:“便当我的婢女吧。”

李银瓶柳眉一皱,有些不满地侧过身,道:“萧太尉这要求,未免也太过分了。”

“没信心了?”

“谁说的?”

轻描淡写一句话,激得李银瓶下了决心,道:“赌便是了,萧太尉可莫反悔。”

“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

两人同时说了最后四个字,算是做了约定。

“李小娘子为党项李氏想出这办法,并以身入局,可谓智勇双全,巾帼不让须眉。”

“太尉不必过誉,小女子只是相信,世事总脱不出公道二字。”

吕丑见状,欲言又止,趋步走到萧弈身边,附耳道:“郎君,若他们父女串通好了,李光俨一旦开口劝说,郎君就得放弃乘胜追击,岂不是错失大好良机?”

“放心。”

萧弈敢赌,便是有把握。

李光俨若真想劝双方停战,早就该遣使来见了,而不是坐壁上观到胜负已有分晓。李银瓶从小见的都是父亲伟光正的一面,却不懂男人的野心。

“太尉,李光俨到了。”

“请。”

方才,萧弈与李银瓶之间是年轻男女谈笑风生的气氛,可当李光俨入场,他的气场就变了。

他脸上表情敛去,官威大盛,默默注视着步入堂内的李光俨。

李光俨不过三十四五岁,身材高挑,肌肉紧实,脸部轮廓硬朗,眼眸狭长深邃如琥珀,目光却内敛沉静,举止彬彬有礼,莫名给人一种敦厚谨慎、恪守礼法的感觉。

“下官,银州防御使李光俨,拜见太尉。”

“李将军不必多礼。”

“谢太尉。”

那边,李银瓶见父亲拜了,忙从座位上站起,老老实实地垂手站到一旁。

萧弈被她这小动作打扰了一下,转回目光,见李光俨直起身,并不多言,很沉得住气的样子。

既如此,他干脆先发制人。

“朝廷委我为定难军兵马都监一职,李彝殷对此不满,起兵抗拒。今李将军来,是欲来助朝廷平叛,还是为李彝殷助纣为虐?”

一开口,就堵了李光俨想当和事佬的路,逼他表态。

只要李光俨答话,萧弈下一步便要驱狼吞虎。

堂中静了片刻。

李银瓶盯着李光俨,眼睛像是会说话一般,以目光示意。

却见李光俨上前一步,一抱拳,郑重其事道:“我党项李氏先祖屡遭侵凌、流离四方,幸赖朝廷恩宥,授夏州之地、立定难军藩镇,安身横山五州,世代以来,部族上下皆奉中原正朔,恪守藩臣本分。如今李彝殷拒不奉朝廷诏敕,擅举兵抗拒都监,已为悖逆作乱,下官此番前来,便是率银州部众追随太尉,共平叛乱,方才战场之上恰逢李彝殷兵败奔逃,下官已命麾下将士将其擒获,特押解至此,献于太尉麾下!”

一番话,不仅是李银瓶惊得瞪大了眼。

堂中众人纷纷惊呼。

“什么?!”

就是连萧弈也颇感意外,再次深深注视了李光俨一眼。

然而,既未看到如李彝殷的霸道,也未见如李光睿的锐气,唯有审慎隐忍,如一潭深水。

甚至有一刹那,萧弈心中生出一丝后悔,自觉不该除掉李彝殷,换上更有城府的李光俨。

但这后悔顷刻便消弭了,他把手放在了案头的卷宗上。

卷宗记载的是他给李彝氲看过的、他打算在定难五州施行的新制度。

制度才是真正约束党项并使之融入中原的根基。

由此,萧弈内心深处有了底气,无形中展现出了绝对的自信,以及能够包容李光俨的强大气场。

“好!李将军果然忠毅。”

萧弈坦然与李光俨对视一眼,直到李光俨先低下头,避开他灼灼的目光。

“下官只是尽分内之责。”

“李彝殷虽就擒,夏州及党项李氏中难免还有他的同党,如何收拾残局,将军可有高见?”

“太尉明鉴,李彝殷盘踞夏州日久,牙兵党羽依附已久,若大兵压境强攻,各部蕃民惊恐,必抱团死战,徒增死伤,下官愿亲领银州本部蕃骑,先行入城宣示朝廷诏命,只罪李彝殷一人,赦免胁从牙兵、附从部落,分化其麾下人心,可不战而定。”

“如此甚好。”

萧弈很干脆,不再与李光俨搞互相猜忌的一套,而是拿起桌上的卷宗,递了过去。

“将军且先看看这个。”

“这是?”

“这是我任职定难军打算施行的新政,将军以为如何?”

“太尉稍待,容下官过目。”

“好。”

萧弈很有耐心。

倘若李光俨不能容忍这些制度,他便再物色一个新的定难军节度使人选。

良久。

李光俨没有因为众人都在等待而草率浏览,仔仔细细地看了许多遍,又沉思了半晌,方才合卷。

这一刻,哪怕他极力掩饰,萧弈也能看出他的错愕、无奈,以及割下一大块肉般的惋惜。

但他开口,依旧很得体。

“太尉所颁新政切中西北积弊,奉中原法度,安五州生民,下官自然全力依从。”

“真的?”

“此前,定难军如李氏之私产,马政、盐利、官职、税赋皆由李氏宗族把持,部族私贡繁重,边隘戍守无制,久而久之,难免生割据之祸,此番改制,实为长治久安之上策。”

“将军亦是李氏宗族,舍得?”

“下官必与太尉同心,永奉中原正朔,绝不敢怀私。”

“好!”

萧弈不由赞许,道:“拿酒来,我与李将军共饮。”

说话间,他目光落处,却见李银瓶正愣愣出神。

想必是今日发生之事打破了这小女子以往单纯的认知。

许是他的目光被李光俨看在眼里,李光俨便以恳切而不失持重的语气,开了口。

“太尉少年俊才,下官今日得见,折服不已,方明白小女此前对太尉的夸赞并非虚言。”

“哦?李小娘子竟还能夸我?”

众人目光都看向李银瓶。

李银瓶也有些发懵,手指指了自己的鼻子,向李光俨显出一个疑惑的表情。

“小女自幼长于蕃地,虽未精习中原礼仪,却也略明事理,她自三月前在夏州初见太尉,便心生倾慕,故而执意奔赴临河城,让太尉见笑了。”

“阿爷?”

李光俨接过刚端上来的酒樽,向萧弈一敬,道:“如今太尉想在五州推行新政,蕃汉之间难免存有隔阂。下官斗胆,想将小女许配于太尉,一则,结蕃汉之好,安诸部人心;二则,小女通晓蕃部民情,可为太尉安抚边地尽一份绵薄之力,党项风俗虽与中原不同,可诚意真挚,还望太尉莫嫌粗鄙。”

李银瓶本想辩解一二,听了这番话,脸色惊讶,却是一跺脚,背过身去,不说话。

总之是回避掉了,却偶尔侧头偷瞥两眼。

像只地鼠一般。

萧弈遇到过不少想与他结亲的,一般都是委婉提醒他提亲,这般直率主动求婚还是初次碰到。

终究是党项与中原习俗不同。

他未答话,吕丑主动出面解围了,一副自以为很懂他心意的模样。

“李将军,在下一介属僚,言语若有唐突之处,还望海涵。以太尉如今的身份地位,正室之位……早有定数,实在难以应允。不过,若是令爱愿屈居侧室,太尉必善待敬重,绝不会有半分薄待。”

话是很直白,却不如不说。

场面顿时尴尬。

李光俨似没听清一般,半晌没有反应。

当着众人,他若拒绝,萧弈没面子;若答应,他自己没面子。

恰此时,李银瓶开口解了围。

“谁要嫁他了?”

一句娇嗔,她转过身来,道:“阿爷不必为我找台阶,我自与太尉打了赌,愿赌服输,便给他当婢女又如何?”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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