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风华 第664章

  王旗高扬,三路并进,直取屋质大纛。

  “萧弈来了,杀他!”

  “秃里!”

  前方,一员敌将挺槊而来。

  两马交错,长枪与铁槊硬碰一记,萧弈觉手臂微微发麻,心中反而暗喝一声好。

  当敌将第二槊劈来,他身侧骑兵举盾去挡,他则就着这一空当,拧腰进枪。

  “噗。”

  枪锋自面甲缝隙贯入,将敌将挑落马下。

  自有刀手斩下其头颅,高高举起。

  “赵王威武!”

  “杀虏!”

  稳住了正面局势,诸路都是士气一振。

  “杀啊!”

  张满屯、傥进所部自车营鼓噪杀出,如墙推进;捷岭营也已占住北山,滚石顺着坡往契丹军后阵倾泻。

  萧弈环顾一看,再看正面战场,三路强攻已经成势。

  左路,高怀德浑身浴血,长枪上的血缨已经掉了,枪杆如血糊,殿前司骑兵跟着他一寸寸往前拱;

  右路,杨业杀透了两层敌阵,枪下无一合之将,已撕开了一道缝隙。

  既如此,他手中长枪也舞得更加势如雷霆,每一下砸出、挑起,都扬起一蓬鲜血。

  周军士气大阵,三道锋刃,齐头并进。

  像一柄三叉戟,左右开膛,中刺心脏。

  敌方骑阵被切成四段,一点点往后退。

  连萧弈都差点忘了,妫州方向可能会有敌军来策应,不过,来也没用了。

  耶律屋质指挥得是老辣,有本事也亲自上阵厮杀,如他、杨业、高怀德般激励士气。

  申时末,暴风雪再作。

  狂风呼啸,大雪纷飞,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下去。

  萧弈一路杀到了一柄大纛前,隔着二十步远,正要命人上前斩断纛杆。

  “咔。”

  契丹大纛打着旋,坠进雪泥,一杆“杨”字大旗插了上去,高高扬起。

  “杨无敌先拔头筹了!”

  “无敌!无敌!”

  紧接着,如雷的吼声从左翼传来。

  “殿前司!随我取屋质老贼首级!”

  “杀!杀!杀!”

  至此,契丹军阵势突然崩溃。

  萧弈只觉前方一空,身后的将士们如潮水般涌上前去杀敌。

  他一抹被鲜血糊住的眼,手背上的血却更浓。

  好不容易抹掉血污,视线中,契丹残旗尽落,妫水发红,冻在冰里的尸体一眼望不到头。

  侧过头,见高怀德正在不远处,犹想继续追击,被麾下拦了拦,一口气泄了,摔下马,“嘭”地砸在地上。

  萧弈嗤笑一声,下马,过去,想扶一扶高怀德。

  “王上,我来吧。”

  身侧,杨业已先到了,倾出身子,伸出手。

  高怀德看着杨业的手,没有马上伸出手。

  忽然。

  “万胜!”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继而,千军万马的欢呼瞬间在山川中炸开。

  声浪撞在南北两山间,一浪高过一浪。

  “万胜!!”

  “万胜!!”

  雪地里,各持长枪的三人对视一眼,忽同时展颜,笑了出来。

  “啪。”

  一声响,高怀德伸手,握住杨业的手掌由他帮忙拉起来。

  两人转向看向萧弈,笑意咧开,扯动满脸的血痂,状若疯魔,眼神却都纯澈。

? 第548章 妫州

  风雪愈盛。

  欢呼声未歇,追击的号角已起。

  契丹军阵两翼被凿穿,大纛也倒了,耶律屋质却领着三百残兵向东,往康庄方向溃逃。

  萧弈亲自率军追了五里,妫水横在前路,河面结冰,远远能望见败军蜂拥过河。

  然而,断后的数十骑却下了马,也不结阵,竟以马槊、战斧凿河面的冰。

  “他们在做甚?”

  “舍命断路,虏寇竟也有这种忠心?”

  “不过是因为若护不住屋质他们更是死。”

  “嗖嗖嗖。”

  一阵箭矢,那断后的数十骑尽数倒地,有尸体砸进被凿开的冰面,冰下湍流一卷,顷刻没影。

  “传令下去,轻骑绕南山坡追,咬住老狐狸的尾巴。”

  萧弈则驱马上了峡口旁的高坡。

  他远远能看到耶律屋质在河对岸稍稍勒马,回头看了一眼。

  老头十分狼狈,因粘了霜雪,须发皆白。

  有士卒递上弓箭,萧弈感受着狂风暴雪,没接,而是放声高喊。

  “耶律屋质!”

  喊声在山崖间回荡,有股天地同声的气势。

  雪幕中,耶律屋质身子一颤,拨马避入了山崖边的狭缝间,消失不见。

  就像只受惊的老兔子。

  “你主耶律璟昏聩无能,昼寝夜饮,人称‘睡王’,岂似人君?今土木驿一战你兵马尽殁,西奉圣州粮台易手,东关沟四十里伏尸,王师到处,摧枯拉朽,契丹五部六院青壮尽殁,独留妇人守着空帐篷,为何?虏运已尽!你逃,能逃到何处?我给你指条明路如何?”

  没人应话。

  但萧弈知道耶律屋质还在听。

  “你当成为契丹的冯道,救亡图存才是!”

  他脑海里,浮现起他在开封时曾听说的那个画面,晋亡,耶律德光入主中原,冯道领百官跪迎。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放心,我不射杀你,待我入主草原,还须你领诸酋跪迎!”

  “今朝你且回去劝你主,归还疆土,自去帝号,罢僭越之制,奉表中原,岁纳贡赋,世为藩属,或可保部族牧民!”

  最后一句在山里回荡了三遍,慢慢散了。

  风雪中,一片死寂。

  萧弈眼看着麾下骑兵绕过被凿开的冰面渡河追击,摇了摇头,勒马回转。

  过了小半日,他还在清点战场,追兵赶了回来。

  “报。”

  “王上,老贼没有继续向东,弃了部曲,只身北向,走黑峪谷逃了,那谷里九十九道弯,怕是追不上了。”

  “穷寇莫追。”

  萧弈心知,耶律屋质既一路向北,当不是回去见耶律璟,而是抢先归上京了。

  随他吧。

  然而,想了想,萧弈却吩咐人拿来纸笔,呵气晕开冻硬的笔尖,给耶律观音写了一封信。

  忙完这些,天已擦黑。

  塞北隆冬白昼太短,昏暗的天光下,战场更显可怖。

  士卒们拉着尸体,剥下盔甲,随军的书吏只有十多个,由张昭敏、昝居润带着,凑在篝火边持簿记录,冷得发抖,却还是及时给萧弈呈上了清点战果的簿子。

  “王上,战果初步点出来了。”

  萧弈目光落在昝居润脸上,看到了一丝羞愧之色。

  昝居润不与他直视,低下眼眸,微微叹出一口白气。

  “念。”

  “是,阵上斩首四千六百级,炮儿沟里火药、碎石还是有用,抬出的尸首一千一百余,没让敌骑迂回过来。阵上俘虏了三千二百余人,沿途追散、冻得爬不动自缚来降的约有九百,妫水中溺毙的没法捞,其余便是逃散的。至于缴获,尚未清点,却不少,战马六千三百匹,甲胄、弓箭、旗鼓仪仗无算,另有耶律屋质的中军大纛。”

  “伤亡呢?”

  张昭敏看了昝居润一眼,淡淡道:“由昝公记录。”

  “唉,我军阵亡一千七百二十六人,重伤者八百余,轻伤者两千一百余。伤亡最重的是殿前司,高将军领三千人出飞狐口,两场仗下来,眼下能再上马的不足半数。”

  正面打一场硬战,伤亡总是难免。

  这还是受地势所限,双方阵势没能完全铺开。

  昝居润说罢,合上战册,双手一揖,深深向萧弈行了一礼。

  “此战,赵王果决明断,知难而上,将士协力,大破虏军,下官敬佩,想必世人亦能知晓赵王之公心。”

  好听话谁都会说,萧弈只是淡淡点头,吩咐道:“阵亡名册逐人录全,籍贯、家小、抚恤,一户不落。重伤的先送奉圣州,再转蔚州,医药从厚。”

  “是。”

  如此,自然要耽误些时间。

  萧弈没急着直奔妫州,当夜在土木驿就地休整。

  他盘膝坐在篝火边,对着地图思忖了许久,目光在各个将领脸上扫过,末了,招过张崇训。

  “拨你骑兵两千,带上这耶律屋质的大纛,北折,直奔鸡鸣山,与周行逢合兵,听他节制。”

  “喏。”

  张崇训犹豫片刻,先是抱拳应喏,之后,又道:“王上,末将听周将军节制无妨,可是……”

  “怎么?怕五千人拦不住云州来的一万兵?”

  “不怕,我识得高勋,后晋降将,汉人藩镇,带来的一万兵中山后汉军占了大半,这等货色,心头想的不是替虏死战,是保住他那点本钱。末将带了这面大纛,往鸡鸣山高处一竖,高勋要是识时务,就该缩回云州抱窝。”

  “他若不识时务呢?”

  “末将与周将军,把他的脑袋拧下来罢了。”

  “你们守住洋河古道就是首功。”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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