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风华 第707章

  “臣以项上人头担保,定秋毫无犯,市不易肆!”

  “陶谷,给高怀德传句话,开门首义,功在社稷,待朕入城,自有恩命。”

  “臣愿捧诏回京,为陛下宣谕文武百官!”

  陶谷慷慨应了,过了片刻,又轻声问道:“那……是否带话给政事堂诸公?”

  萧弈淡淡扫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眼神里没有对权位的急切,只有帝王的沉稳与威仪。

  陶谷一凛,肃然叩首,不敢再问。

? 第568章 肝胆侠气

  陈桥战后三日,萧弈在战场祭葬死去的士卒。

  汴水、济水支沟犹带腥红,断枪折戟、鼓角旗帜堆成了小丘,军卒们撒着石灰,一垄一垄地掩埋尸首。

  远远的,农人一垄一垄地复种秋粮。

  希望这片土地来年肥沃、富饶。

  “陛下,开封派人来了。”

  回到陈桥驿,昝居润已候在系马的大槐树下,双手举起一封奏表,恭恭谨谨道:“范、魏二位相公赍书御前。”

  “昝卿入内谈吧。”

  “是。”

  没旁的言语,一个说了“御前”,一个说了“昝卿”,君臣之份便定下了。

  这年头,文官的臣节恰似青楼名妓。

  入堂落座,萧弈也不看奏表,只道:“念。”

  写得恭敬,极周全,先是痛叱赵匡胤矫诏之祸,继而言及百官陷贼、不能死节之罪。

  末了,昝居润字字恳切,道:“万姓颙颙,想闻德音,伏惟陛下顺天应人,早正大位,臣等谨率在京文武,洒扫宫阙,恭俟乘舆”。

  念罢,堂中诸将面露喜色。

  “开封降了!”

  “魏仁浦、范质到底是明白人。”

  萧弈神色不变。

  他余光落处,李昉嘴角又浮起一丝淡淡的讥诮。

  终究还是文官懂文官。

  果然。

  “一纸空文。”

  李昉出列两步,看向昝居润,道:“通篇‘臣等’而无一人具名,只说‘恭俟乘舆’而无一字提及禅位册文、太后诰命、传国宝授受、百官朝仪,敢问昝公,章程何在?”

  “答李相公话,京中诸事乃赵普把持,诸相公也无能为力,请陛下入京,拨乱反正。”

  “呵。”

  李昉轻哂一声,喃喃道:“又拿赵普当盾。”

  声音不高,恰好让所有人都听到。

  昝居润有些难堪,道:“李相公何意?”

  “直说罢,幼帝在一日,退位诰命、册文,须有人拟、有人署、有人宣。以往,冯公肯担这责任,历事四朝十帝,留个青史骂名。到如今,魏仁浦、范质爱惜羽翼,不能有此担当?”

  昝居润道:“臣不知魏、范两位相公心意,奈何臣官微位卑,难以做主。”

  “简单,当令他们知晓,陛下与冯公迎立之十帝皆不同,乃削平四海,戡乱定兴之千古圣君,今顺天承命,青史所载,唯有贤名。窦融奉图归于光武,河西捧册,后世只说他知机啊。”

  “李相公所言甚是。”

  “还有,相公们也不必有旁的顾虑,陛下心胸……”

  话音未落,驿外马蹄声疾来。

  “报!”

  这回,来的是宋延渥麾下的信骑,滚鞍下马,扑进驿馆。

  “启禀陛下,宋公急奏。”

  “说。”

  “宋公奉诏率义成兵三千趋封丘门,未至,高怀德遣人缒城来报,昨夜三更,赵普矫称‘移驾避敌、幸曹州谕药公入卫’,以车驾载幼帝、药太后,聚散员余卒、府中牙兵三百余人,夜开曹门东走!”

  信使的声音很急。

  萧弈看向堂中,人人脸色平静,甚至有人眼中已带了淡淡笑意。

  “待高怀德发觉,追之不及,宋公即舍了步卒,率千骑循官道急追,今晨,追至陈留之东。贼兵且战且走,退在陈留、雍丘之间的空桑村,眼下兵已合围,只是……”

  “只是什么?”

  “赵普挟周幼帝、药太后据村中伊尹祠,宋公不敢擅专,伏候圣断!”

  说罢,堂中一静。

  萧弈早年荒唐,带着安元贞私奔陈留县,也走过那一带。

  陈留东八十里,雍丘西四十里,汴水经其北,乡里相传是殷相伊尹生地,涧北有空桑城,立着伊尹祠。

  因此,赵普的路线,他一听就明白。

  北面陈桥,有他的大军;西去郑州,要过刚易手的坚城;南走许、蔡,各镇态度不明;只有东去曹州,曹州彰信军药元福,是药太后的生父,百战宿将,麾下有兵。

  “这是要挟天子、太后以奔药元福,据曹、郓,号召京东诸镇,南可通淮南,东可走青、齐啊。”

  话是如此说,其实所有人都知道赵普成不了。

  药元福八十老将,还能打仗?

  阎晋卿是直白人,小声嘟囔了一句。

  “宋延渥忒不识趣,何必把消息报来?”

  萧弈目光看去,阎晋卿低下头,眼神闪光了两下。

  想来,堂中诸人十之八九心里转着同一个念头,宋延渥围了便围了,拖到赵普绝望,祠中火起,乱兵救火不及,然后赵普弑主,死于乱箭,收尸报捷。

  如此再没有如何代周的难题,百官没有降表署名的犹豫,也没那个十六岁的少年坐在龙椅上,显得大家个个都像贼。

  借赵普一把刀,了却所有人的为难。

  干干净净。

  萧弈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

  张满屯的无所谓,傥进的急切,阎晋卿低垂的眼皮,李昉平静地立着,不置一词。

  连昝居润,脸上也只有悲悯。

  他看到从龙之功在人们眼底烧着,看到大势所趋之下人命的渺小。

  算来,只有他,与郭宗谊有些旧谊。

  “陛下,末将请命!”

  细猴出列,道:“请将这差事交给末将,一定办妥当。”

  胡凳亦报拳道:“末将也能去。”

  萧弈看着这两人,知道他们是忠臣。

  正因是忠臣,才肯把脏事、骂名揽了。

  今日不管派谁去,郭宗谊恐怕都活不成,也许死在赵普手上,也许死于流矢,也许死于惊悸。

  他忽想起乾祐三年的冬天。

  开封喋血,他们几人在市井间吃了热腾腾的兜子,辗转千里,奔往邺都。

  末了,他道:“我亲自去一趟。”

  一句话落地,众人皆惊讶。

  “陛下不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陛下已驭九五,赵普穷寇,挟死之贼,何须陛下亲临?”

  “正是,小事一桩。请陛下安坐堂上,末将去去便回。”

  萧弈听了,心里知道,他们不是怕他有危险,是怕丢了已经到手的“体面”。

  唯有李昉懂他的想法,上前一步,郑重一揖,道:“陛下若不放心旁人,臣去。”

  “都不必多言。”

  萧弈起身,语气不容置喙,丢下四个字。

  “朕意已决。”

  他不是会被众议裹挟的人。

  陈留道上,越往东,道旁丢弃的物件越多,宫中帷幔、翻倒的御用车辕、描金妆匣。

  日头西斜时,前方是义成军的警戒线。

  宋延渥迎出二里,脸上带着倦色,翻身便拜。

  “陛下,臣万死!”

  “不怪你,上马带路吧。”

  “遵旨。”

  宋延渥松了口气,起身上马引路,边走边禀。

  “赵普带了三百余人,多是殿前散员和他们平日蓄的牙兵,颇为悍勇。臣咬住后队,三战三捷,斩首百余,余下都降了,目下,赵普身边没几个死士,可他据了村东的伊尹祠,挟周幼帝与药太后,臣……不知措置。”

  “祠中情形?”

  “一圈土墙,正殿三间,门窄,弓弩射不进深。臣围着,不敢火攻,也不敢攀墙。”

  纵马入村,只见战事一起,村民已逃散一空,村道两旁,义成军弓弩手贴着墙根、树后。

  伊尹祠在村东头,土墙半塌,一株老槐遮天蔽日。

  萧弈在祠门前数十步勒马。

  目光看去,门楣上,斑驳的匾额依稀可辨,是“阿衡祠”三字。

  伊尹是成汤的宰相,放太甲于桐宫,三代以下,顾命大臣之冠。

  他却不可能再当周王朝的顾命。

  “弓给我。”

  “陛下?”

  “弓。”

  宋延渥有些惶恐,从士卒身上解弓,双手奉上,又从箭箙里抽出三支长箭。

  萧弈接过,试了试弦。

  弓弦干燥、紧绷,不似陈桥决战那日的雨。

  他翻身下马,只带了宋延渥一人,缓步走向祠门。

  旁人要跟,被他一个眼神止在原地。

  尚未走到三十步内,祠墙内,先传来了赵普的声音,平静从容,带着几分讥诮。

  “宋延渥,你还没决断吗?何必如此进退失据?我教你一计罢,放一把火,天明进来收尸,只说逆贼赵普纵火弑主,萧弈痛悼,少不得升你的官。或是,你爱惜四朝贵戚的虚名,远胜过对萧弈的忠心?”

  “休得胡言!”

  宋延渥面色难看,叱喝了一句。

  萧弈不动声色,又向前走了几步。

  “别过来!”

  赵普喝道:“再往前一步,我替你作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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