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风华 第708章

  萧弈站住。

  隔着二十余步,隔着半掩的破门与院中老槐的阴影,他看见了门后的情形。

  赵普立在正殿门内,一身染血的紫袍,发髻散乱,左臂死死勒着郭宗谊的脖颈,右手反握匕首,贴在他颈侧。

  几年未见,郭宗谊也十六七岁了,少年模样,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微微哆嗦。

  同时,赵普也看清了他。

  “萧弈?你竟亲自来了。”

  “是。”

  “昏招。”

  赵普摇头,像在点评一盘棋,道:“你既黄袍加身,只需在陈桥驿坐着,明日便天下太平。如今你亲来,我只要手腕一抖,岂非折损了你的大义?”

  “朕连天下都担了,还有什么,是朕担不起的?”

  一句话,赵普眯起了眼。

  半晌。

  “太原那回,你擒我而不杀,故意把我送回开封陷害元朗,不就是纵我们先起事,好让你假仁假义吗?今日却又不装了?”

  “事到如今,成王败寇而已。”

  “好一个成王败寇!”

  赵普朗笑,道:“好!你赢了,我送你一份大礼,如何?”

  “什么?”

  “你高平称帝,然周室少帝尚在,名分终究差着一层,你总不好亲口叫他把社稷禅让给你,我替你办了。”

  匕首在郭宗谊颈侧一压,一线血渗了出来。

  “这一刀下去,你便名正言顺,入开封登基。”

  萧弈问道:“那你想要什么?”

  赵普怔了一下。

  然后,他收了笑,摇头,喃喃道:“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声音里透着股说不清的东西。

  “你以为,我所作所为,是为了荣华富贵?”

  “不然呢?”

  “我生于边塞,自幼见的是契丹打草谷,徙家洛阳,少习吏事,在刘词帐下做从事,滁州判狱,澶州管仓。读的书虽不多,半部《论语》而已,可我却知,天下不该是如此。”

  说着,赵普声音陡然一振。

  “萧弈,我问你,往后你与谁共治天下?”

  “何意?”

  “上古民神杂糅,颛顼绝地天通,殷人尚鬼,周人尚礼,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天子乃代天理民;汉兴,以经术选士,公卿多出郡国掾吏,循吏辈出;降及魏晋,九品中正,操于州郡,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门荫相袭;唐虽设科取士,然三百年间,秉钧者,谁非阀阅之余绪?犹以门阀治天下;及此黄巢,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名族谱牒,累世簪缨,一把火烧成了灰,至今易五姓十三帝,亡国被弑者八,藩镇以牙兵立帅,牙兵以拥立市恩,此乃以军阀治天下。而你,欲与谁共治天下?”

  赵普侃侃而谈。

  萧弈听懂了,这是问他往后治国的基本盘。

  得天下与治天下不同,他得天下,从乾祐三年的旧功起家,凭军功,凭河东、塞北、燕云一刀一枪攒下的威望,凭三军推戴,这与郭威得天下并无分别。

  郭威登基之后用的是王峻、王殷等邺都的老兄弟、军中的旧袍泽,说到底,仍是军阀治天下,只不过是一个压得住众军阀的大军阀。

  威望会随他老去而衰,恩义会随一代人死去而淡。人在,如臂使指;不在,人走茶凉。

  他呢?

  该走新的路子。

  “军阀治天下,赋税之所入,十之八九养兵,府库之所蓄,尽以赏军。胜战要赏,拥立要赏,败仗便哗变、劫掠。百姓嗷嗷,生民涂炭!”

  赵普愈说愈从容不迫,出口成章。

  若不看他手中的刀,还当他是在殿前献策。

  “你当我与元朗是为了野心而阴谋布局,错了!你小看了我们,我与他乃志气相投,亦被裹挟、被拥立,在此乱世徘徊,寻条天下人的出路。昨日他败,今日我败,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把我们找的这一条路给你指出来,也不枉你亲来一趟,为我送行。”

  萧弈深深看向赵普,摇了摇头。

  他心想,赵普依旧不知道,他之所以做这一切就是因为他们找的路太偏激了。

  赵普却一字一字,掷地有声。

  “听着,你欲终五代之乱,当与士大夫共治天下。”

  “我知道。”

  “你不知道,门阀已绝,军阀无道,你抑佛灭佛,更不可能借神鬼治世。唯有寒门士大夫,读圣贤书、知纲常、明治体,以文臣知州事,以法吏掌刑名,以计臣理财赋,这等人无兵以叛,无地以据,身家名器,尽系于天子,故可与之共安天下。”

  萧弈道:“科举取士,文臣治州,收藩镇之权,我自明了,你却把士大夫说得太好了。可若无规矩约束,党同伐异,清谈误国,以名节相高,科举之外,还要有法有算,农桑水利、兵工刑名之实学,文武终须并济……”

  “哈。”

  赵普笑了笑,也不知在笑什么。

  残阳照着这个穷途末路的书生,笑容里似乎有些如释重负的意味。

  “我读半部《论语》,悟出八个字,‘节用爱人,为政以德’,言尽于此,你自思量吧。”

  “赵普,放下刀吧。”

  随着萧弈这一句话,赵普笑容转为轻蔑,摇头轻嗤了一句。

  “演得真差啊,好,你演仁义,我来办。”

  他握匕首的手扬起。

  同时,放声高吟,声音沙哑、苍凉。

  “半生挟策走西东,一卷鲁论意未穷。”

  “欲把经纶回浩劫,忍看戈甲满神京。”

  一诗未落,赵普将郭宗谊往前一拽,匕首对着那截脖颈,狠狠扎下。

  郭宗谊吓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闭上了眼。

  电光石火间。

  萧弈已举弓,搭箭。

  他知道,若射中了,救下郭宗谊,日后仍有受禅的麻烦;万一射偏,一箭穿了郭宗谊的咽喉,千秋万世,他都洗不净冤枉。

  旁人都说他不该来,早替他想明了风险、利益。

  但,他要的不是那些假仁假义的名。

  连天下都担了,岂还担不起一点风险与骂名?欲救苍生,岂能连想救之人都不敢救?

  匕首距郭宗谊的脖颈不足半寸。

  “嗡。”

  弓弦震响。

  箭离弦。

  萧弈甚至没有一丝迟疑。

  他射过比这小得多、远得多的目标。

  一箭贯出。

  “噗。”

  长箭自赵普左侧颈嗓透入,箭镞从后颈穿出,带出一蓬热血,泼了郭宗谊满头满脸。

  赵普身子一僵手中的匕首“铛”地坠地,身子往后仰倒。

  郭宗谊也同时摔下去瘫坐在地,浑身是血。

  萧弈丢下弓,迈步上前。

  赵普倒在那儿,手按着喉咙,口中“咯咯”作响,血一股一股往外涌,用含糊不清的声音,想问些什么。

  “为……什……”

  “你小看朕了。”

  萧弈低头看着他,道:“终结乱世,治理出一个太平盛世,这等功业面前,别的还重要吗?这么一个半大的孩子,能碍什么事?朕从来不惧他。”

  赵普的瞳孔在涣散。

  萧弈顿了顿,又道:“你一直都小看朕了,若非如此,未必没有机会与朕共治天下的。”

  赵普那双眼睛里,忽然迸出一点极复杂的光,似不甘,似释然,带着激动。

  他喉头滚动,还想说什么,终究只化作一口逆血。

  断气了。

  那双眼睛没有闭上,直直望着梁上斑驳的彩绘,仿佛望见他一辈子没能治成的那个天下。

  萧弈上前,伸手合上他的眼。

  “陛下!”

  宋延渥跟着冲进来,一眼看见瘫在血里的郭宗谊,魂飞魄散,喊了一声。

  待他抢到近前,发现郭宗谊毫发无损,一怔,撩袍跪倒,赞叹道:“陛下神箭,臣佩服,陛下胸襟胆气,臣更是五体投地!”

  “起来,慌甚?”

  宋延渥起身,擦了额头上的冷汗,道:“这一箭万一不中……”

  “无妨,朕有把握。”

  “陛下睥睨天下之气势,臣拜服。”

  说话间,一直缩在供桌下的药太后默默起身,神色惶恐。

  她年纪很轻,不过二十许,妇人发饰,装束雍容,因害怕而脸色发白,身子微微颤抖,强按镇定地端端正正一拜。

  “哀家谢赵王……”

  话一出口,她僵了僵,有些语无伦次。

  “不,不是赵王……妾身失言了……是谢……是谢……”

  “无妨。”

  萧弈摆摆手,无意为难郭荣的遗孀。

  “宋延渥。”

  “臣在。”

  “清点车驾,奉他们回开封安养。入城之后,与太常寺、政事堂议出个章程来。”

  赵普以为他害怕取周而代之的麻烦,错了,不过是吩咐上这么一句话的事罢了。

  说罢,萧弈径直翻身上马。

  “萧阿兄。”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唤,怯生生的,还带着惊悸后的颤音。

  萧弈回过头。

  郭宗谊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踉踉跄跄追到他面前,端端正正,深深一揖到地。

  “当年在花秾家里,约好的,私下里我可以叫你一声阿兄。”

  少年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目光带着小心与试探。

  他长大了不如小时候可爱,尤其是唇上细细的小胡子没刮,却依稀还是当年在大相国寺前被萧弈救于惊马之下的样子。

  “我记得。”

  萧弈也轻轻一笑。

  郭宗谊顿时落泪,道:“谢萧阿兄,又一次救我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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