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龄温凊之枕,倏成空寝;万几宵旰之劳,尽付遗编。”
“鼎湖弓剑,邈矣难攀;梧野衣冠,凄然永閟。”
这一节读完,殿中已有人压低了呜咽。
读祝官声音微颤,转入末节:
“今者山陵告备,玄宫既成。龟筮协从,吉日惟良。灵輴将驾,素仗在庭。”
“爰举启奠之仪,用申罔极之痛。伏冀圣灵昭格,歆此清酤。”
“导从先皇,陟降帝所。呜呼哀哉!尚飨。”
最后一个字落下,余音在大殿穹顶之间滚动了几圈,才缓缓消散。
赞礼官跨前一步,面朝殿中百官,面朝殿后重重的白布帷幔,高唱——
“举——哀——”
赵似伏在地上,放声痛哭。
那哭声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
起初还带着几分刻意的成分,可哭着哭着,便分不清真假了。
殿中百官齐齐伏地,恸哭声轰然而起。
与此同时,殿后重重帷幔之后,忽然爆发出一阵凄厉的哭声。
刘皇后的声音凄厉,像是将五脏六腑都揉碎了从喉咙里挤出来。
朱太妃哭得不大,却极沉,一口一口地倒着气,身旁宫女慌忙搀住。
然后是妃嫔们——年幼的、年长的、得宠的、不得宠的。
在后宫的高墙之内,先帝便是她们唯一的天。
天塌了,哭声便再也不是礼仪,而是恐惧。
内外皆哭,尽哀。
辰时正刻。
赞礼官再次跨前,高唱——
“升——龙——輴——”
数十名精壮力士从殿侧鱼贯而入,一身素白短褐,腰间扎着麻绳。
领头力士面朝梓宫伏地叩首,然后起身,将粗如儿臂的麻绳穿过梓宫底的铜环,打出死结。
“起——”
梓宫离了地。
那口楠木梓宫重逾千斤,力士们额上青筋暴起,脚底碾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他们一步一步地挪,每一步都踏得极稳。
梓宫缓缓移出福宁殿。
就在这时,殿后帷幔被猛地掀开了。
一个白色身影跌跌撞撞冲了出来。
刘皇后一身粗麻丧服,发髻歪斜,发结的麻髽已散了大半。
她扑向梓宫,双手死死抓住牵引灵车的白布绋绳,整个人几乎挂在了绳上。
“官家...”
按礼,如今赵似继位,再称呼先帝为官家已然不妥。
但赵似却没有半分不悦。
情到深处之言,他怎能怪罪?
“官家,你走了臣妾怎么办——”
泪水打湿了麻衣领口,打湿了腰间麻绖,又顺着麻绖往下淌,滴在青石地上。
几个年轻妃嫔也从帷幔后涌出来,跪在廊下哭得浑身发抖。
有人几乎要晕厥过去,身后的宫女死死架着她的臂膀。
梁从政红着眼眶上前,弯腰,低声道:“娘娘……吉时已到,莫误了先帝上路。”
刘皇后哪里肯听。
她攥着绋绳的手指节节发白,指甲掐进掌心,渗出一丝暗红。
梁从政咬了咬牙,朝身后内侍与女官使了个眼色。
几名健壮宫人上前,一左一右搀住刘皇后的臂膀,柔声劝着“娘娘保重”“娘娘节哀”,手上力道却一点一点将她从绋绳上掰开。
刘皇后拼了命地挣扎。
手指一根一根被剥开,整个人被架着往后拖去。
双腿在青石地上踢蹬着,麻裙拖出一道凌乱痕迹。
“官家——官家——”
她的声音越来越远,终于被帷幔重新遮住,化作一阵模糊的呜咽。
赵似站在殿前台阶上,拄着竹杖,静静看着这一切。
他知道,这一别,先帝便再也回不到这福宁殿了。
让她哭一哭吧。
泪水从他面颊上滑落。他没有去擦,只是让那泪水淌进麻衣领口。
秋风一吹,凉意贴在锁骨上,像一把薄薄的刀。
梓宫被安放在殿外庭院中那架巨大的灵车上。
灵车通体漆黑,车辕上盘着九条金漆龙纹,车顶覆着素白锦缎,在晨风里微微鼓荡。
赞礼官高唱——
“灵——驾——启——程——”
午时。
宣德门外。
一座巨大的素色幄帐已在城门外搭就。
帐顶覆白绢,四角垂素旒,帐中设灵座、香案、哀册,一应物事俱是白色。
幄帐两侧,禁军班直持戟肃立,甲胄外罩素袍,戈戟上缠着白布条。
灵驾从福宁殿出发,穿宣德门、过御街、出朱雀门,一路浩浩荡荡行至南薰门外
沿途百姓跪伏于道旁。
没有人喧哗,只听得灵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的闷响,以及数百名大相国寺的僧道诵经超度的梵呗声。
灵驾在幄帐前停定。
遣奠。
赵似能送先帝的最后一程了。
依礼,梓宫出了城,皇帝便不能再随行。
余下的路,从汴京到巩县,从繁华帝都到静默皇陵,要由山陵使代皇帝护送。
赵似在幄帐中行最后一次大祭。
深深一拜。
再拜。
三拜。
每一拜都压得极低,竹杖点在黄土上,笃笃有声。
“兄皇。弟只能送到这儿了。”
他直起身,转过身。
面朝百官,面朝那个即将代替他护送先帝入葬的人。
章惇立在第一排,一身素服,腰间系着麻绖,手拄竹杖。
赵似上前,双手握住了章惇的手。
皇帝在百官面前握住臣子的手,在大宋朝堂上并不多见。
赵似没有松手。
他看着章惇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先帝梓宫,全仰赖相公护奉。一路风霜,务保万全。”
章惇的眼睛忽然红了。
这位在政事堂里从不低头、在太后面前也敢据理力争的老臣,此刻喉结上下滚动了两回,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深吸一口气,弯腰,深揖及地。
“臣必誓死奉安大行皇帝。请陛下宽心还宫,静候。”
赵似点了点头,松开了他的手。
未时。
章惇翻身上马。
素服在秋风中猎猎作响,提起马鞭,在空中划了一道弧。
“发——引——”
号角齐鸣。
庞大的送葬队伍开始缓缓西行。
最前头是开道的禁军班直,戈戟如林,旌旗蔽空,所有旗帜都覆着素纱。
然后是数百名僧道,敲着木鱼、摇着法铃,梵呗声此起彼伏。
再后是太常寺乐班,钟磬笙箫奏着哀乐,调子拖得极长,在汴京郊外的旷野上飘荡。
灵车居中。
九条金漆龙在日光下闪着暗沉的光,素白锦缎的车顶被风吹得鼓胀起来,像一面巨大的白帆。
灵车两侧是仪仗卤簿——金瓜、银瓜、钺、斧、朝天镫,各色仪仗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寒芒。
执仗的力士个个素服麻绖,脚步沉重而整齐。
灵车之后,章惇骑马缓行,始终与灵车保持着三丈的距离。
再往后,一乘素色车驾里坐着莘王,代皇帝参与山陵最后仪式的皇室亲王。
然后是百官中选了随行送葬的一部分。
其余的人,与赵似一样,止步于宣德门外。
队伍绵延数里,白幡如林,在秋风中翻卷如浪。
赵似站在幄帐前,拄着竹杖,一动不动地望着那支白色的队伍渐行渐远。
灵车的轮廓已模糊了。章惇的身影已看不见了。
连那面最大的白幡,也只剩天际一个淡淡的斑点。
可他还在看。
秋风吹起斩衰服的下摆,将散开的麻线吹得簌簌作响。
麻绖在腰间晃荡着,竹杖底端抵在黄土里,已压出一个浅浅的坑。
梁从政从身后趋上来,低声道:“官家,风大了,该还宫了。”
? 第173章 苏轼当考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