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非这番话,直接将那层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窗户纸捅破,更是将“暂代”二字说得清晰无比,堵住了某些人妄图一步登天的念想。
这既符合他推行法制的理念,也是在当前局面下,可进可退。
“九公子所言,微臣附议。”
张平迅速接着说道:“臣以为,需以忠勇、威望、能力三者兼备者为上。值此动荡之际,更须深谙为将之道,既能慑服骄兵悍将,又能审时度势,稳定大局,震慑外敌。”
他这番话看似公允,实则暗藏玄机。
直接排除了根基尚浅或名声不显的流沙核心人物卫庄。
也就是韩非心中最有力争夺这个位置的人选。
符合流沙利益的同时,对于韩国更是百利而无一害。
只不过张平一眼便看穿韩非心思,直击要害,仿佛重锤,直接截断谋画。
韩非对此并非没有预料,声音缓缓道:“倘若真如张相国所言,依此严苛之标准,我估摸着,即便我们再商讨个半年乃至一年,怕也寻不出能合众多要求之人。”
张良身为内史,目睹着自己父亲与韩非在朝堂上首次交锋,神色间既流露出一丝不知所措,又显露出些许进退两难的窘迫。
尽管在内心深处,他更为倾向于韩非。
但这种前一刻还是盟友,下一秒却陡然成为政敌,转变之快让他一时之间难以适应。
韩王安坐在王座之上,面色依旧铁青,但目光深处却是深深疲惫。
陈青流的失踪,带给韩王的冲击远不止是朝堂内外局势濒临崩溃这么简单。
韩王只觉一切都已脱离了自己掌控。
本就一直为子嗣问题忧心忡忡,迟迟不见喜讯。
如今又痛失了自己最为疼爱之一的明珠夫人。
女儿红莲自困宫殿,他几次派人传唤,都遭拒绝。
这一桩桩、一件件的糟心事接踵而至,压在身上,身心俱疲。
外面不知何时,飘起了冰冷雨丝,淅淅沥沥敲打在宫檐殿瓦。
“无论你们动用什么手段,寡人只有一个要求,必须将这则消息,封锁在韩国境内!”
韩王安以极度愤怒语气,对着满朝众臣厉声呵斥,随后眼神是一种近乎麻木的茫然。
封锁消息?
韩非心中无声叹息。
陈青流其失踪足以震动韩国朝野,岂是人力所能堵住的?
除此之外,那场决战之地化作一片焦土的景象,已然在江湖上广泛流传开来。
至于是什么样的修为境界,能造成方圆十里崩坏,天地失色。
江湖上各种流言蜚语如同一团乱麻,肆意传播,里面掺杂着超乎寻常又离奇荒诞的想象。
尽管此前陈青流此前肃清新郑诸多大小势力。
可如此惊天动地的一场厮杀,终究难以彻底遮掩。
韩国大将军失踪这一事件,更是让不少人难免将二者联系起来。
父王此举,不过是掩耳盗铃,徒显仓惶。
朝下众多垂首肃立,眼观鼻鼻观心,无人敢触怒明显已濒临失控边缘的韩王。
在这群人当中,最感到欣喜高兴非白亦非莫属。
稀里糊涂姬无夜死了,然后莫名其妙掌握韩国全部兵权。
现在压他一头的陈青流也死了。
这两天白亦非不光派人去探查情况,还亲自过去一趟。
看到还残留着剑气,强大术法遗留痕迹,暗暗心惊之余,还结合种种迹象推断,此事与阴阳家脱不了干系,陈青流大概率是已命丧黄泉了。
如今,白亦非只需安坐一旁,手中所握权柄,就比王座上坐着那个人说话更有实力。
不过,在表面上,他还需维持着臣子应有的姿态,不敢有丝毫僭越之举。
毕竟,名分这东西,可是大过一切。
白亦非此时只需保持低调,什么也不多说,看着韩非与张平两人人争锋。
呵呵!
这两人恐怕做梦都想不到,韩国的所有边防重镇,早已被他悄然替换,全是自己心腹。
如此一来,即便他们任何一方势力,获得大将军这个职位。
也只是,空有其实,而无其名,不过是个任人摆布的空架子。
张平打破了沉默,声音依旧清朗。
“王上圣明,封锁消息,隔绝内外,确为当务之急,微臣即刻着人去办,严查内外关卡、驿道、商旅,凡有传递此消息者,必严惩不贷。”
他先顺着韩王意思应承下来,无论此事多么不可能。
既是安抚,也是态度。
韩王安胸膛微微起伏,他无力挥了挥手,“退潮吧,这件事等到下次庭议。”
韩王安根本没顾下面人反应,便起身离开,几位宦官见状,急忙上前小心翼翼搀扶住。
走了几步他突然停下脚步,缓缓转过头,目光看向韩非,开口说道:“老九,找个时间去看看你妹妹红莲吧,她这几日似乎……哎。”
话未说完,最后叹气一声,离开大殿。
“退朝!”
一道尖细嗓音划破沉寂。
官员们行礼告退,彼此间眼神闪烁,却无人敢多言一句。
今日朝堂之上,韩王几近失态模样,让众人内心极其不安。
张平眉头紧锁,匆匆向一位官员低声吩咐几句。
此刻只能先尽力执行王命,哪怕明知是徒劳。
韩非站在原地,望着韩王安离去背影,父王精神状态,显然已极度疲惫了。
转过头恰好与张平目光交汇。
两人在空中短暂相接后,脸上同时浮现出一抹微笑。
无需多言,皆已……心领神会。
朝会结束,众人散去。
张良快步来到韩非面前,刚欲开口解释些什么,却被韩非抬手打断。
他目光温和,笑意恬淡,说道:“子房,无需多言,个中缘由我心中明白,看来你父亲张相国,对我终究是不太放心啊。”
张良脸上露出尴尬神情,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不到一年时间,对抗夜幕,韩非所做之事,了解内情的人自然清楚其中不易且不简单。
然而在外人眼中,行事风格太过冒险,运气似乎占大部分……
无论如何,张良一直在学习韩非为人处世,极为用心。
小到待人接物,大到说话处世,甚至是思考问题方向,都值得他反复琢磨,细细推敲。
从前,张良看待他人的标准很是简单,在他眼中,人只分为蠢人和聪明人,至于好坏善恶,界限分明,一目了然。
然而,自从与韩非交往后,他的观念发生了巨大转变。
这世上其实并不存在绝对的蠢人,只有足够聪明和不够聪明的区别。
同样,也没有绝对的敌人和朋友,立场和利益变化,随时可能改变人与人之间那脆弱关系。
韩非见张良沉默不语,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然后又安慰几句,便不再停留,转身离开大殿。
韩非没有立刻离开王宫,而是去看望妹妹红莲。
这几日,也不知道这丫头最近到底在忙些什么?
红莲天性活泼爱玩,平日里耍些小性子也是常有的事,估计是不知在哪儿受了气,闹起了脾气。
这丫头向来吃软不吃硬,他过去好好劝劝哄哄,多半气就消了。
父王最后那一声叹息,在韩非听来,可能是因为妹妹一贯性格乖张,只顾着贪玩胡闹罢了。
韩非穿过略显清冷的宫苑,来到红莲的寝宫前。
行至近处,他不由得脚步微顿。
只见中庭中那几株增添华彩的桃树,如今已然凋零殆尽。
枝头光秃,再无半分粉意,而零落的桃花瓣密密匝匝铺满了地面,延展至宫阶之下,无人洒扫。
他抬手轻扣殿门,温声唤道:“红莲?”
门内一片沉寂,无人应答。
又提高声音唤了几声,回应他的仍是空寂。
心中疑虑渐生,韩非不再犹豫,伸手推开了紧闭殿门。
迈步踏入殿内瞬间,他便觉脚下触感有异,低头一看,竟踩在了一张铺展在地上的画纸上。
抬眼望去,韩非瞳孔微缩。
眼前景象,令他心头剧震。
整座寝宫地面,此刻竟被人用一张张丹青画纸铺满!
这些画纸层层叠叠,遍布各处,如同精心铺设的地毯,将原本华贵的地板尽数掩盖。
韩非俯身,随手拾起脚边一张。
只一眼,他便认出了画中之人。
那笔触专注而执着,一笔一画描绘出的,正是如今韩国代大将军,夜幕首领,陈青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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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 人生就是遗憾
画中陈青流,眉宇间带着惯有的冷峻,笔锋钩勒异常用心,几乎带着本人半分神韵。
韩非缓缓抬起头,视线扫过寝殿,里面没有侍女,安静得只有他那微弱呼吸。
目光穿过地上层层叠叠画纸,尽头帷幔后面,一道模糊身影,蜷坐在阴影里。
“红莲?”
韩非声音放得更轻,脚步小心翼翼向里面走去。
他停在纱帘前,没有贸然掀开,只是隔着朦胧纱影,看着书案角落,蜷缩那柔软一团。
一种无声悲恸,弥漫在这四周,浓郁到韩非心境被其牵连,微微皱眉,神色低落。
韩非深深吸了一口气,陈青流离开之前,必定是与红莲有过一面。
只是二人之间究竟说了些什么?
又怎会让妹妹流露出这般痛彻心扉?
流沙上下皆知,这段感情,大概是知其所起,不知所终。
韩非内心深处,其实对于红莲与陈青流如果成一对眷属,是乐见于此的。
这份期许无关其他,纯粹是出于哥哥对妹妹深厚感情。
无论未来如何,以陈青流的能力,在乱世中护红莲周全,那是完全绰绰有余。
可惜,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情恋落花。
但偏偏红莲对陈青流感情情根深重,已然到了难以自拔的地步。
韩非叹息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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