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昨天那些话,是很有效果的。
陈青流目光投向远方,那里是韩国所处的方向,隔着千山万壑,铁马冰河。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看透的平静,却又有一丝不易察觉喟叹,“大势如洪流,泥沙俱下。”
绯烟不知道议事厅内究竟说了些什么,不过这对她而言无关紧要。
想起陈青流马上要去儒家,要是事有未殆,还得想想别的办法才行。
绯烟向来心思缜密,又懂得阴阳家占星术秘术,每走一步,都会先做好最坏打算。
可惜身处此地,无法动用此术。
动静太大,很容易被人看出觉察。
此刻,惟一沉甸甸压在心底,便是阴阳家这个身份。
要是陈青流知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会是怎样一番情形。
这实在是不敢想,或者说,内心本能在抗拒。
逍遥子说过,只有臻至大宗师境界,才能帮他。
关于晋升突破,绯烟现在实在没有十足把握。
毕竟,她连宗师后期圆满都尚未达到。
在一切顺利情况下,少说得耗费五六年时间,这还是最乐观的估计。
绯烟轻咬了一下嘴唇,神情郑重道:“既然无法随你前往桑海,但也不能就这么袖手旁观,我打算把自己所学术法传给你,说不定到时候能派上用场,无论结果如何,我会竭尽全力冲击大宗师境界,以便日后能更好地帮到你。”
陈青流声音有些严肃道:“冲击大宗师之境,非朝夕之功,更非强求可得。欲速则不达,强行冲关,稍有不慎就是经脉逆走,这其中风险,我比你清楚。”
这话还真是危言耸听了。
他当初突破到大宗师境界,用一步登天形容都不为过。
本意是不希望绯烟心态过于急切,行为容易乱了分寸,从而生出许多意外。
绯烟神色认真说道:“那我先把所修功法传你,魂兮龙游颇为特殊,不著于文字,讲究言传身教,且秘不示人,因此典籍书简没有其记载。”
这功法极为独特,在整个阴阳家之中,除她能够修炼,即便是领袖东皇太一,也无法练成。
这功法仿佛只与绯烟本人的体质,心性等高度契合,旁人难以企及。
此次打算将其传授给陈青流,更多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至于究竟能否练成,她心里并没有把握。
陈青流伸出手,动作自然而然,柔抚过她紧蹙眉心,顺着滑下,触碰细腻脸颊。
“不必如此,并非只有将一切都交付于我,你才能心安,事情不是这样的。我们之间无需如此,你不必为了让自己心里踏实,就做出这般选择,这对两人而言,都太过不公平。而且就当下而言,我确实还用不上。”
突如其来的亲昵举动,让绯烟措手不及。
这身体从来未被人碰过,下意识想偏头避开,身体却诚实定在原地。
甚至贪恋那短暂停留的暖意,长长睫羽轻轻颤动,泄露心湖涟漪。
将翻涌情绪强行压下,绯烟再抬眼时,眸中一片清亮。
“术法之事,暂且不提,冲击大宗师,我会量力而行,不莽撞。”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些道:“但桑海之行,你孤身一人,又有咒印在身,我放心不下,要不那把剑你先就将就拿着?”
陈青流:“……”
见他沉默不语,绯烟觉得此事有转机,脸上绽开笑容,说道:“放心吧,若是你不好意思跟六指开口,我去说就行,先借用,等日后再还给他便是,只是这归还时间,还不是由我们说的算。”
陈青流差点抬手就敲个板栗下去,无奈道:“这种事无需再提了,能借用一把“陪祀”就行。”
绯烟朱唇轻抿,那微微嘟起的模样,似嗔似怨,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即便带着些许小情绪,却也美得动人心弦。
陈青流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那点无奈也化作微不可查的笑意。
绯烟见他心意已决,深知再劝是徒劳。
她眼波流转间,已换了副神情,那点小委屈仿佛从未出现过。
身为女人,太清楚何时该进,何时该退。
她声音恢复往日清泠,“好,好,依你便是。”
陈青流缓缓开口道:“绯烟,一个人的性情,实则与天赋高低,资质好坏并无太多关联。无论是修习术法,还是练剑武夫,不少天才早夭或误入歧途,究其根源,恰恰是因为性情上的短板过于显著。宗师后期并非修行路的终点,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或许才刚刚开始。”
他能看出她在宗师后期这一境界,已停留不短时间,始终未能圆满巅峰。
按照绯烟天资,在未达大宗师之境前,不应遭遇如此明显且难以跨越的修行关隘才是。
就以为对方过于依赖力量本身,忽略了心境的打磨。
“嗯。”
后者轻轻应了一声。
实际上真相是,她这些年被燕丹所累,应对与种种事情纠葛,耗费大量心力,难以专注修行,否则早就达到宗师后期的圆满境界了。
有心解释,可这种话怎么能开得口说出来。
男女之间相处便是如此微妙。
无论你平日里是怎样的洒脱自如,性格豪爽大气,或是外表冷若冰霜。
面对心仪之人,也难免会在某些瞬间变得手足无措。
心中好似藏着无数期许,总有着难以言说。
绯烟突然开口问道:“等你从齐国回来后,是直接回机关城,还是另有别的安排?要是有其他打算,我该怎么找你?”
陈青流摇摇头道:“不好说。”
绯烟语气有些埋怨道:“说这话还不如不讲。”
陈青流只得耐心解释道:“因为短时间内,连我自己也无法确定会在哪里。”
若是在之前,话到这里,她绝不会再多追问半句。
可如今情况不同,觉得自己完全有权利问个清楚,不管对方愿不愿意说,不想说也得说。
“不行,有多少个算几个都说出来,我最起码心里能有个底儿,桑海之后,你究竟可能去哪?”
陈青流反问一句道:“就不能是我来找你?”
绯烟微微一顿,沉默了好一会儿,精致耳垂泛起一抹红晕,“我觉得主动权在自己手里,心里才会踏实点。”
陈青流微微沉吟片刻,而后缓缓开口道:“观礼结束,我要回一趟韩国,和人去交代一些事情。处理完那边,接着会前往儒家小圣贤庄,要是无法解决问题,可能得去蜀山地界碰碰运气。倘如此算下来,估计这一来一回,几个月时间就过去了。等到下一年之后,我答应逍遥子去参加天宗人宗在太乙论剑,大致的安排就是这样了。”
韩国,小圣贤庄,蜀山,太乙山……
绯烟略作心算一下,便迅速确定陈青流特定时间段里,所处在的地方。
“韩国故人未了事?”
她轻声问道,眼波流转间带着一丝探究,却又在触及陈青流目光时,自然垂落,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倒也不算,保证几个人生死无忧,能够活下去就行。”
绯烟心中着实渴望能跟在他身边。
清楚这一路走下去必定会有诸多收获。
然而阴阳家存在太多不确定性,这让她犹豫。
既满心期待,又告诫自己不可轻举妄动。
思索再三,觉得或许可以先回骊山,摸摸情况再说。
片刻后,绯烟侧过身,神色认真道:“太乙论剑,天宗人宗之争,逍遥子邀你观礼,想必是存了引荐之意,或是欲借你之力?”
说得含蓄,意思已明。
陈青流平静道:“太乙山是道家祖庭,届时高手云集,去看看也无妨。”
“那……公孙丽姬呢?”
绯烟语气停顿一下,仿佛只是为了说得更清楚些。
“她知不知道你今后的行踪?”
问完这句话,以双清亮如水的明眸,此刻一瞬不瞬,直直凝视着陈青流。
后者老老实实回答道:“没你知道的多。”
绯烟听闻这话,白皙修长脖颈扬起,下巴微抬,鼻腔中轻轻一哼,摇曳转身走远了。
一抹得意自唇角漾开,迅速漫染至眼角眉梢,在绝美脸庞上绽放出毫不掩饰。
胸前的饱满圆润,及丰腴挺翘的臀线,随着她轻快步伐微微起伏。
修长笔直双腿在裙摆下若隐若现,既有成熟女子的风致,又因心情飞扬而透出几分少女般的轻灵。
“这性子……”
陈青流轻轻摇头,绯烟心思玲珑剔透,却也带着点执拗和独占欲,尤其是在涉及公孙丽姬时,那份微妙的不服输便格外明显。
“当真是令人艳羡呐。”
逍遥子声音悠悠从远处传来,话语中满是感慨。
说罢,他一步跨出,须臾间来到身畔。
陈青流微笑开口道:“逍遥先生素有‘关中第一豪侠’的美誉,盛名远扬。年少风流意气风发时,难不成竟从未倾心过哪位红颜佳人?”
逍遥子感慨道:“我这一生心皆系于道,愿为倾尽心力,情之一字,于道者而言,是劫亦是缘,贫道大道独行,倒也落得个清净自在。”
陈青流目光深邃,望向远方,“初涉登山之处,心高气傲,凡厉害术法皆欲学之,恨不能将天下奇术尽揽于身,且最难勘破生死,是非,成败,荣辱。待到了山巅,回首往昔,却惊觉曾经梦寐以求,汲汲营营所追逐的这些,不过味如鸡肋一般。”
逍遥子手捏长须,给了个高论:“一番言论,字字珠玑,每与先生交谈,皆能心生感慨,恰似品尝陈年佳酿,韵味悠长,让贫道受益良多。”
陈青流摇摇头道:“皆是一些平常言语,当不得的。”
逍遥子并未对先前话题给出明确回应,只是微微一笑,开口说道:“此番出行,着实收获满满,也让贫道见识到了何为真正的天纵奇才。一类如陈先生这般,举重若轻,轻易便能跨越境界,远超旁人一两个大境界,着实令人惊叹。”
“而另一种,则似绯烟姑娘与荆轲那般,只要身处同境界的对决之中,便能凭借卓绝的厮杀之能,立于不败之地,叫人折服。”
“如此看来,看万卷道书,终究不如行万里啊。”
陈青流微笑道:“道家底蕴深厚,其典籍之中,包罗万象,蕴含先贤智圣思辨,对天地、人伦、道法之评述,直指本源。要是无此,行万里终究是只长阅历,而不长智。”
逍遥子眼中流露出一丝惋惜,呵呵笑道:“唉,陈先生是我道家之人,该是何等幸事!”
陈青流问道:“此话何解?”
逍遥子仰头哈哈长笑,眼中满是憧憬。
“若既为道家人宗,届时,贫道又何须再如此忙碌奔波?只管一心问道求真便罢。至于太乙山观庙论剑之事,于先生而言,还不是信手拈来?真能如此,道家天宗与人宗平和共存百年,相互增益,亦未可知。说不定等到突破天人合一之境,真能促成天人两派合二为一,同归于道!”
陈青流只是笑着,没有回话。
说不敢显得不够真诚。
真说上一句,倒显得自己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了。
人家只是客气,你还当真了不成?
所以干脆什么都不说。
逍遥子见陈青流笑而不语,知其心意,非强求可得。
他洒脱一笑,轻轻掸了掸道袍,似要拂去那一抹惋惜,转瞬之间,便又恢复了一派道家,仙风道骨之气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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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章 大道太小,女人太少
一个男人最大的风流,就是洁身自好,用情专一,让天下女人既求之不得,又求之不得。
显然陈青流不是。
公孙丽姬是第一次来到墨家机关城。
荆轲那家伙被六指安排钉在铸剑池外,以防万一。
他深知师妹性子娴静,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即便安排了客舍,也难免拘束。
思来想去,这偌大机关城,除了自己,能让她稍感自在些的,恐怕只有陈青流了。
荆轲朝不远处百无聊赖蹲着的盗跖喊道,“盗跖,你的机会来了,帮我跑趟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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