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时:剑道魁首 第300章

  跟这种神仙人物打交道,就算知道他脾气好、不摆架子,心里头还是免不了打鼓……这压力,啧。

  不过,这份紧张感很快被另一种情绪取代安心。

  仿佛一块巨石稳稳落地。

  有这位爷在城里镇着……

  盗跖重新瘫回宽大的椅子上,舒展开四肢,之前那份强装的紧绷感荡然无存。

  原本这个统领当得,简直跟白捡的差不多。

  他咧嘴一笑,先前装模作样的“重任在肩”感瞬间抛到九霄云外。

  确认大厅再无旁人,盗跖那双狡黠的眼睛滴溜溜一转,贼兮兮地四下瞟了瞟。

  他动作麻利地从怀里贴身的内袋里,宝贝似的摸出一个小巧精致的扁平铜壶。

  拧开壶盖,一股醇厚酒味顿时弥漫开来。

  “嘿嘿……”

  他得意地低笑一声,凑到壶口深深嗅了一口。

  “漫漫长夜,虽说不能溜号回去睡大觉……”

  他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火辣的酒液滑入喉咙,带来一阵暖意和轻微的眩晕感,驱散了守夜的枯燥与微凉。

  “啧……”

  盗跖砸吧着嘴,回味着那一小口酒带来的美妙感觉,“这下感觉……还不赖嘛!”

  陈青流离开大厅后,径直走向铸剑池。

  来都来了,若不见徐夫子一面,未免失礼。

  池内依旧是灯火通明,地火熔岩翻滚不息,灼热的气浪裹挟着金石撞击声扑面而来。这里是机关城锻造的核心,除却纵横交错的水源机关,便属这连通地脉的熔炉最为关键。

  不知是因乱世,兵器需求骤增,还是墨家为未雨绸缪积蓄力量,铸剑池竟昼夜不息,整整十二个时辰,铿锵的锻打声从未断绝,火星如雨,明灭迸溅。

  陈青流行至联接山道的回廊处。几拨巡逻的墨家子弟迎面撞见,皆是微微一怔。

  所幸队伍中多有旧识的老弟子,一眼便认出了他的面容,立刻驻足,齐齐躬身行礼:

  “见过首席供奉!”

  声音恭敬,在略显空旷的回廊中回荡。

  那些夹杂在队伍中的新面孔弟子,虽一时不明所以,但见领队师兄们如此郑重其事,也连忙跟着躬身施礼,不敢有丝毫怠慢。

  有老弟子见状,或低声提醒,或暗扯衣角示意,总算没闹出因不识供奉真容而失了礼数的笑话。

  陈青流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微微颔首示意,脚步未曾停留,径直朝着灯火通明,热浪隐隐涌来的铸剑池方向行去。

  越往前走。

  映照得整个空间一片赤红。

  陈青流的身影出现在池边入口,并未刻意遮掩自身气息。

  他的到来,如同投入滚油的一滴水,瞬间打破了原有的节奏。

  离得最近的几名执锤弟子最先察觉,手中动作不由得一滞,愕然抬头望来。

  紧接着,如同涟漪扩散,更多忙碌的身影停了下来。

  “是首席供奉!”

  “陈先生回来了!”

  低低的惊呼声在嘈杂的背景音中不甚清晰,但那骤然停顿的敲打声和一道道汇聚而来的、带着惊讶与敬畏的目光,清晰地表明了来人的身份非同寻常。

  很快,一个略显清瘦老者的身影分开人群,快步迎了上来。

  正是墨家统领之一,铸剑大师徐夫子。

  他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意外,语气惊讶道:“这么快就回来了。”

  陈青流点头微笑道:“徐老夫子倒是比往日更忙了。”

  徐夫子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忙碌的池子,叹气一声。

  “时局如此……巨子有命,需加紧储备器具,不如移步内室稍坐,此地烟火气太重,也太过嘈杂。”

  两人穿过一处由巨大齿轮驱动的侧门,进入一间相对僻静的石室。

  室内陈设简朴,只有一案、两凳,香炉,墙上挂着几幅泛黄的矿脉图谱和淬火纹理示意图。

  空气依旧灼热,但那股硫磺金属气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木与矿石混合的独特气息。

  陈青流坐下,开口直言道:“铸剑池昼夜不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徐夫子也坐下,花白眉毛微蹙,脸上皱纹更深。

  “燕丹殿下执意要助楚国残部,所需兵刃甲胄甚巨……”

  他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石案上划拉。

  “墨家‘兼爱非攻’的祖训,在这滔天战火与国仇家恨面前,似乎愈发苍白了,老夫只管铸剑锻器,不问用途,却也知这般下去,恐非长久之道。”

  之前墨家行事尚以救助受秦国压迫的豪杰义士为主。

  然而,若要直接介入两国间的兵戈之争,则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此举不仅意味着墨家将彻底踏入血与火的战场,更可能违背“兼爱非攻”的核心理念,将整个学派推向难以预料的深渊。

  一旦墨家弟子大规模卷入其中,伤亡在所难免,墨家数代积累的根基与超然物外的立场也将荡然无存。

  陈青流问道:“燕丹虽只是暂代巨子之职,但统领之间不是有联合议事之规么?为何不合力否决他的决策?”

  徐夫子捋了捋花白的胡须,面色沉静无波,只是微微摇头,叹息道:

  “燕丹毕竟是燕国太子,外界虽不知墨家巨子即是燕丹,但墨家的几位核心统领,对其身份和志向都心知肚明,他那种‘救急民于水火、诛灭暴政’的理念,几位统领对此心存深切的感激与认同。”

  “至于我们这些老家伙,即便心中有所异议,说出来又能如何?议事之规固然在,然人心所向,大势已定。反对之声,不过是空谷回响。”

  接下来徐夫子说的一陆话,让陈青流心中隐隐有些动容。

  “况且前些时日确有风声传出,道是秦国已将墨家列为叛逆之流,消息源头直指咸阳宫,虽尚未得实证,但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秦国将墨家定性为叛逆?

  这并非不可能。

  墨家近来动作频频,尤其燕丹打着“反秦”旗号,率领墨家精锐公然介入战场,已然越过了嬴政底线,触及秦国核心统治秩序。

  陈青流明白,任何流言都不会无风而起。

  这风声,要么就是有心人刻意推波助澜,要么可能是秦国发出的明确警告。

  不过,他更倾向于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若诸子百家中真有门派公然站出来反抗秦国,而秦国不予严厉反制,那么接踵而至的,很可能是第二、第三次的反抗浪潮。

  这对秦国来说,无疑是必须扼杀的。

  陈青流语气平淡,“秦国兼并六国,已成定局,如果传言为真,待其灭掉最大的阻碍,腾出手来整顿内务,下一个矛头指向的,必然是那些尚存反抗之声的势力,其他零星的反抗估计也难以幸免,而墨家恐怕会首当其冲。”

  听到这,徐夫子手一抖,竟拽下来一根花白胡须,疼得他“嘶”了一声。

  他捏着那根断须,又是心疼又是无奈,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满是沉甸甸的忧虑。

  “唉……谁说不是呢。”

  陈青流将徐夫子的反应看在眼里,端起手边的粗陶茶杯抿了一口,“话虽如此,但也不一定,覆巢之下,墨家的脉络或许能寻隙保全一二,不至于断绝……”

  他目光扫过徐夫子紧锁的眉头,接着说道:“只不过,其间要填进去多少条人命,就没人知道了。”

  徐夫子听着前半句刚想松半口气,待听到后半句眼睛一瞪,那口气也梗在了喉咙里。

  干咳了两声。

  好家伙,真会说话啊!

  其实此事并无绝对,由燕丹统领墨家,利弊参半。

  从长远来看,他目标明确,志向坚定,确实能凝聚人心,受到拥戴。

  但等到水落石出,尘埃落定之日,他所代表的究竟是谁的利益,便不言自明了。

  是那些流亡的六国旧贵?

  这种情况下,陈青流就算想改变,除了杀人也别无他法。

  更何况,他给自己的定位始终都是一个供奉,不会参与任何事情。

  这样沉默一小会儿。

  徐夫子似乎为了驱散这份沉重,轻轻摇头笑道:“你还记得水寒剑吗?”

  陈青流点头,“自然记得,此剑伴我不少时日。”

  徐夫子笑道:“早年你执掌水寒之时,锋芒何等锐利,生生在风胡子剑谱上打出了赫赫威名,位列第五!那可是实打实杀出来的排名,江湖皆知。”

  他的语气带着铸剑师对名剑荣光的自豪,随即又转为一丝感慨:“不过,后来自从水寒传到小高手上……唉,这剑谱排名竟也跟着滑落了两位,如今屈居第七了。”

  陈青流指节轻叩石案,忽然问道:“小高如今可曾步入宗师?”

  徐夫子闻言,缓缓摇头否认道:“这倒没有。他天资本是极佳的,心性也坚韧,只是……”

  徐夫子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或许是机缘未至,又或是心中执念过深,反倒成了束缚?总之,至今仍在宗师门槛之下徘徊。”

  徐夫子捋了捋胡须,继续道:“不过,此剑毕竟是位列前十的神兵,自有其非凡之处。小高虽未能突破宗师之境,但在水寒剑的全力加持下,其剑气之凛冽,剑势之威压,倒也能堪堪比拟初入宗师境的门槛了。”

  他叹了口气,“若非此剑神异非常,依着剑主境界跌落便排名大幅下滑的常理,怕是早就掉出剑谱前十之列了,唉,排名滑落两位,已是仗着剑本身底子深厚了。”

  陈青流一语点破真相,“还是不够纯粹,要么就是为情所困,剑不得出,除了这两点,再无其他缘由,资质固然是一方面,但以这般年岁仍困守先天后期,迟迟未能踏入宗师之境,着实有些说不过去。”

  墨家先前能将水寒剑交予高渐离执掌,一则因他本源真气确与此剑蕴含的寒冰大道颇为契合。

  除去陈青流这个以纯粹剑道为根基、不拘泥任何属性的魁首之外,他倒也算半个合适的主人。

  对此,徐夫子自然无从辩驳。毕竟说话之人乃登临剑道绝顶的魁首,一言既出,自有其分量。

  不过,他确实有所察觉,也听闻机关城弟子间流传着一些闲言碎语,说高渐离时常追随在雪女左右。

  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雪女对他的心意始终未曾有过回应,或者说,在她心中,或许根本不存在“选择”一说。高渐离这般年纪,痴心错付至此,着实令人叹息。

  不过细想起来,倒也能理解几分。

  雪女清丽绝俗,气质绝冷孤高,在机关城众多女子当中,姿容气度足以排进前三。

  那般风姿,足以令无数人心折,高渐离为之倾倒,也在情理之中。

  “你这次回来还离开吗?”

  “短时间内没有计划。”

  恰在此时,侧门处传来轻微响动。

  一道清丽卓绝的身影推门而入,她头裹素色包巾,气质温婉。

  正是端木蓉。

  她手中捧着一个小巧的白瓷瓶走入。

  当目光触及石案旁端坐的陈青流时,她身形明显一滞,脚步不由得停在原地,那双清冷的眸子深处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

  徐夫子见状,温和地朝她点了点头,算是招呼。

  端木蓉定了定神,强压下心头的波澜。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微微垂首,声音软糯道:“见过陈首席。”

  陈青流面色温和,“端木姑娘,客气了。”

  随即,她走到徐夫子面前,将手中的白瓷瓶轻轻放在石案上。

  “徐夫子,这是你要的烧伤药膏,夜深了,还请早些歇息,身体要紧。”

  “麻烦你这么晚还送过来。”

  徐夫子捋须颔首,笑容温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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