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流没有接话,反而话锋一转,问道:“韩非,你师从荀夫子,想必对这位儒家圣人修为境界应该有所了解?”
韩非微微一怔,随即当场行了一个标准儒家礼,姿态恭敬。
“师尊的学问自然远超那浩渺天海。于圣人之境而言,学问便是修为的映照,学问达到何种高度,其境界便与之相应。”
陈青流缓缓开口道:“既然如此,那你可曾想过,这世间诸多规则与道理,又有哪一条能真正强行施加于圣人之身?于荀夫子而言,也不过是外物更迭,又怎会轻易被其左右。”
听到这话,韩非嘴角露出一抹嗤笑,直接叫出他本名,“照你这意思,陈青流,你是自持能与圣人比肩了。”
陈青流轻轻摇了摇头,面上并无半分恼怒之色,只是语气平静,轻声说道:“修为境界,自然难以与真正达到天人合一之境的圣人相提并论。”
韩非眉头微蹙,眼中透着疑惑,问道:“那你说这番话,到底是为何?”
陈青流神色平静,语气波澜不惊:“你既深知荀夫子学问深不可测,那在临行之际,他老人家难道就没有对天下大势稍加提点?
儒者不入秦,而荀夫子作为数百年来首位踏入秦国的圣人,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即便未曾明言,以你和李斯的聪慧,也该有所领悟。
否则,李斯又怎会毅然决然投身秦国,施展他的抱负?
你常常将心中道义,法义挂在嘴边,可难道不明白,家国大义与天下大势,有时本就相互矛盾。
韩非,如今的心性与格局,纵然到如今这种地步,终究难以自由施展,始终自缚。
而你师弟李斯,能审时度势,果断抉择,而你,以韩国为借口,掩盖内心软弱,实在令人失望。”
韩非听到这些话,陷入沉默,良久未言。
陈青流淡然道:“我给过你机会,姬无夜,太子,韩宇,终究是你不自知,就像之前说的那样,我们终究不是一类人。
曾经或许我们可以同路不同道,现在,自求多福吧……”
言毕,陈青流不再多作停留,转身,青袍袖扬,仿若流云。
留下韩非一人,在空旷的大殿中,形单影只,仿若一尊雕像,久久伫立,目光凝滞,似还沉浸在方才的话语中,一动不动。
天下大势浩浩汤汤,终究不可逆。
正如陈青流此前所言,他的种种举动,一方面是为了达成自己目的,另一方面,也是在无形之中借机试探韩非。
韩非有足够的能力去揣测陈青流的意图,然而,他终究是被内心种种束缚所困。
无形规矩如枷锁一般,在他心中层层堆叠。
那是他对律法的理解太过深刻,对律法的尊崇深入骨髓的显化。
这使得他墨守法规,心中“法”的条条框框越多,便越是束手束脚。
所以,韩非难以像他人一样果断做出决策,错失了许多可能改变局势的机会。
韩非喃喃自语,扪心自问,我真的错了吗?
突然他笑了笑,然后缓缓摇头。
权贵者犯法,亦受刑,老妪弱童,摆摊营生,能坦然与青壮收钱,妙龄少女,敢于深夜独自穿行昏暗街巷。
所知为何?
是对天地神明敬畏?
不,是我韩非,铸“法”剑,高悬于世间的纪纲律度!
君子役物,小人役于物,养心莫过于诚,至诚则无事矣。
陈青流,说到底,终究是你小觑了我韩非。
自离开王宫后,陈青流便将此事抛诸脑后。
能停下脚步,耐着性子同对方说上这几句,对他而言,已然足以彰显出超乎寻常的耐心了。
对于韩非,他毫无感知,亦不放在心上。
即便知晓也觉无所谓,在他看来,立场不同,所谓的正邪善恶,敌友之分本就是相对的概念。
这世间运转,从来都不会因某一个人而改变轨迹,他又怎会执着于他人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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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在司隶府,悄无声息出现了几个陌生身影。
他们立于庭院之中,一男一女。
那女子单手掐诀,周身蓦然泛起一股无形的涟漪,以她为中心,呈圆形缓缓向着四周扩散开去。
细密探查着每一处角落,任何蛛丝马迹,都在她的感知范围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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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天字一等,黑白玄翦
而那名男子双手抱于胸前,怀中是一黑一白,两柄造型奇特的双剑,格外引人注目。
更叫人诧异的是,他的面容一半是固定模样,半张脸闭着眼,而另一半却幻化不停,层出不穷。
不过短短数息之间,便幻化出了八种不同的面容。
其中有少女娇俏之态,又有成熟男子相貌威严,更甚至幻化成天真孩童,在一半脸上洋溢着不谙世事的懵懂,诡异无比!
“月神阁下,同样都是找人,你找男人,我找女人,你说我们要找的人都在这同一个院子里,可到了这地,却连个人影都不见,你们阴阳家的“占星术”,到底行不行,靠不靠谱?”
被男人称作月神的女子,一袭幽蓝长裙,浅紫色长发如瀑般垂落,头戴一袭轻薄如蝉翼的浅蓝色面纱,一根素色的宽腰带勒紧细腰,身段窈窕。
周身隐隐有闪烁着细碎的微光,似是点缀了无数颗细碎的星辰,而她,则就像那高悬于天的一轮孤月。
这种奇异景象,是因自身内生的深厚修为,与所修炼的独特神通秘术的一种显现。
又或者人达到了某个高深境界,也可以视作是一种与沟通天地的“道化”之象。
就比如陈青流,一旦他放开对那自身剑气的束缚,顷刻间,以他为中心,周遭方圆数米之内,便会被密集森然剑气所充斥。
在那层轻薄的面纱之下,女人神色隐于暗影,难以看清。
当月神仔细探查,确认此地确实空无一人后,原本藏于袖中的右手微微一动。
只见她缓缓伸出手来,纤细的手指开始掐算起来,打算施展占星术,推演天算一番。
刹那间,她指尖起一层淡淡氤氲,仿若有星辰之力流转,周遭的光影似乎也随之扭曲,斗转星移间,一道道虹光如灵动的丝线般忽明忽暗,闪烁不已。
那景象,仿佛将阴阳造化尽皆握于一掌之中。
很快她把手收入袖中,不着痕迹轻轻抖了抖皓腕,语气淡淡道:“玄翦大人,阴阳家在占星上的造诣,便是道家也难以企及。此处确定有我们要找的目标,只是来到这里,再进行推演,却是受到了阻碍。”
月神身为阴阳家右护法,正是秦国护法国师之一,摘星阁楼主,地位崇高。
她口中玄翦,乃罗网天字一等级别杀手。
天杀地绝,魑魅魍魉,罗网杀手一共八个等级。
而他就是站在最顶尖的,越王八剑,黑白玄翦。
昔年在是江湖上,便有着赫赫威的名一代剑之豪者。
前段时间,斩杀秦国叛乱成蟜,在那之后,据传他已踏入大宗师境界,登峰造极。
手中那两柄黑白双剑,锐利无匹,一经施展,无人可抚其锋芒。
但是,玄翦终究只是一介杀手,两人身份地位悬殊极大。
月神自持修为不低,可即便如此,在面对这位已达大宗师境界的纯粹剑修时,在称呼上,也愿意表示出对强者的一种礼重。
玄翦揉了揉下巴,“推演一个后天境界的女人,还能有什么阻碍?”
月神声音清冷,带着一股莫名的空灵之意,“你要找的人还好说,不过我要找的,境界似乎不低,能推演到此处,已然是极限,若想再进一步,确定更为细致的具体位置,却是无法做到了。”
玄翦随手揪下一根,自己不知名的草叶,叼在嘴中,能让阴阳家右护法月神,说出境界不低这样的话,应该不单单是“似乎”。
不过,他也没在这件事上过多琢磨。
境界不低又如何,能挡得了他一剑,就算他牛逼。
反正这次任务,两人的目标并不冲突,月神找她要找的人,自己找自己要寻的人,只不过是机缘巧合,恰好碰在一起。
“韩国的夜幕与罗网之间有些交集,月神阁下,可知道你要找之人的面貌?若知晓,能否画出来?如此一来,直接派人去寻,可要快捷许多。”
既然两人的目标都在这同一处地方,那么只要找到其中任何一个人就行。
他倒也不是不想画那女子的模样,只是据罗网的探子传回来的消息,说那女子貌若天仙,美得超凡脱俗,寻常画笔根本描绘不出她万分之一的风姿神韵。
玄翦对此嗤之以鼻,什么连那女子万分之一的神韵都难以摹绘,他半点都不相信。
绝对是吕不韦那个老东西起了色心。
若不是此次来韩国,他另有任务,需要借此掩护,他是绝不可能来执行这等狗屁劫掠良家女子的事情。
月神神色淡然,对此并未感到意外,毕竟,夜幕与罗网之间的合作关系,她也有所了解。
回想起那日所见之人的面容,随后抬手在空中轻轻一点,一抹光亮闪过,很快,几条虚线便凭空出现,在她的操控下迅速勾勒出一个人的上半身轮廓,一个简单图像,很快浮现在半空。
玄翦简单记下后,随后微微挑眉,看向对方,嘴角勾起,似笑非笑,“能劳动月神阁下亲自跑这一趟,想来这目标人物,身份极其特别吧?”
月神轻抬眼帘,那清冷的目光透过薄纱,“不是纯粹剑修?你这副模样是修炼什么秘法,看着像是汲取封印了八个人的全部神魂,只不过其中一位面相,似乎还是长安君成蟜?”
玄翦吐出口中草叶,那半张脸上原本闭合的眼睛突然睁开。
眼眸一半黑一半白,界限分明,霎时间,一股无形杀气在整个庭院中弥漫开来。
他怀中那两柄黑白双剑,轻轻颤动,发出细微嗡鸣。
杀气宛如实质,月神衣裙都被这气息牵动,就连她的面纱也随之轻轻拂动,似在风中飘摇。
“顺境修力,逆境修心,阴阳相转,莫逆轮回,玄翦…你境界还没有稳固。”
单从刚刚他所流露的气息涟漪来看,玄翦此人毫无疑问已达大宗师境界。
然而,其运转却并不顺畅,圆转如意,只有其形,没有其神。
应该是另辟奇径,强行突破所致,根基明显不够稳固。
否则,他也不至于连半边脸都无法自如压制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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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汤池云雨
同时,月神隐匿于两袖间的双手各自掐诀,清冷的光辉在周身悠悠流转。
刹那间,数道光圈于光影交错中若隐若现,层层叠叠环绕在她身旁,如同一面面无形护盾。
不是她太过谨慎,而是像玄翦这样纯粹剑修,一旦动手便绝不会拖泥带水。
说白了,就是出剑比动脑子还快……
如果真交起手来,论杀力大小,她肯定比不上对方。
打是肯定打不过的,至于要想走,应该没什么问题。
论杀伐之能,阴阳家虽不足以在诸家之中独占鳌头,却也稳居前三之列。
然而,阴阳家所擅长的阴阳五行遁术,各种大威力神通秘法,即便是向来以术法造诣高深而著称,圣贤频出,底蕴深厚的道家,在这方面与之相较,也难免稍显逊色。
在月神看来,玄翦似乎正竭力压抑着自身。
他原本正常的另一半脸,此刻也变得狰狞扭曲起来,就像是长久以来积压在心底的戾气,全都聚集隐藏在这张面皮之下,眼看着就要爆发出来。
而另半脸,八副截然不同的面孔不断变化,仿佛凝聚了世间所有七情六欲,喜则大喜,悲则大悲,怒则震怒。
目睹玄翦这诡异模样,这位阴阳家右护法,脚步往后退了半步。
“还真是麻烦。”
玄翦扯动嘴角,硬生生挤出来一句话。
刚落话音,他迅速抽出怀中黑剑,想也不想朝着自己脖颈砍去。
在锋刃距离皮肤还有寸许距离停下,一股无形剑势,便已将他体内那紊乱不堪,肆意翻涌的混乱气息瞬间斩灭。
玄翦终于恢复本来面貌,只不过,依旧又一只眼睁着,另只眼闭着。
还未等月神开口询问,玄翦便主动说道:“突破时遗留的后遗症,在此之前,我连自己意识都无法完全主导,身体都不受控制,全是那几副面孔驱使行动。”
见到他恢复如常,月神周身涟漪波动,悄然消散,如同从未出现过,尽数收敛于无形。
她神色淡漠,连多问一句的心思都没有,隔着那层薄薄面纱,声音清冷疏离,“接下就有劳玄翦大人,待找到人后,还请及时通知,我时间不多,在此处耽搁不了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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