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叉族的战士们排成一列，安静地登船，上船后自动找角落蹲下，不吵不闹。开荒团的驯兽师们也差不多，上船后各自找位置坐好，小声交谈着。
整个过程出奇的安静。
程源站在船头，看着这一幕，心里有点感慨。
几百号人，在这么诡异的幽灵船上，居然一点乱子都没出。
这搁以前，想都不敢想。
经历和黄泉的生死长征，队伍正在蜕变，甚至连拾荒团里几个黄泉创伤综合征，也在逐渐恢复。
“开船。”
船身微微震动了一下。
话音落下，幽灵船的帆忽然自己鼓了起来。
程源低头，看到船底泛起一圈圈涟漪，船身轻轻一晃，缓缓离岸，朝着对岸驶去。
程源站在船头，看着那片墨黑色的河水在船底翻涌。偶尔有什么东西从水底浮上来——半张破碎的数码兽脸，一只还在发光的数据眼球，一截断裂的机械手臂——然后很快又沉下去。
说实话，挺瘆人的。
就这么飘着飘着，不知航行了多久。
可能半小时，可能一小时，也可能一天——在这片黑水里，时间感有点模糊。
程源差点摔倒，扶住船舷才站稳。
“到了。”天女兽在旁边说。
船头撞上了对岸的河滩，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
程源第一个跳下去。
脚踏实地的那一刻，他长长地舒了口气。
——虽然时间不长，但待在幽灵船上，总感觉心里不踏实。现在踩到实地，终于安心了。
众人鱼贯下船，重新召唤出装甲车兽和运输车兽，骑上各自的数码兽坐骑。夜叉族的战士们也整理好队形，跟在队伍两侧。
猞猁兽跳下来，甩了甩毛发，三藏兽最后下船，双爪合十对着幽灵船念了几句经，然后才转身离开。
程源看了一眼那艘幽灵船。
它静静地停在岸边，等所有人都下船后，船身开始下沉。
慢慢地，一点一点，沉入黑水。
最后连桅杆都消失了，河面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走吧。”程源转身。
队伍重新出发。
走了大概半小时，景物开始变化。
大雾弥漫。
那雾不是普通的雾，是紫黑色的，又浓又稠，能见度不到十米。空气里飘着一股腐臭味，混着某种刺鼻的硫磺味。
程源让猞猁兽放慢速度，回头喊了一声：“大家跟紧！别走散！”
程源示意队伍停下，让天女兽飞高一点看看情况。
天女兽飞到半空，但没几秒就落了下来。
“不行，”她摇头，“雾太浓了，上面也看不见。”
队伍保持队形，慢慢往前挪。
程源带着几只完全体在前面开路，天女兽飞在他旁边，三藏兽在后面念经——不是超度，是给队伍加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方便辨认方向。
走了大概半小时，雾气果然开始变淡。
然后，前面越来越亮。
那光不是太阳光，是一种灰白色的、带着点微光的光，像是阴天时透过云层的那种光。
但比起黄泉那片永恒的昏暗，这已经算是“天亮”了。
程源加快脚步。
当最后一丝雾气散去，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不再是斜坡。
是一片广阔的土地。
灰白色的土地，龟裂的地面，远处能看到一些歪斜的枯树，和崩坏的数码世界一样，空气里弥漫着和崩坏数码世界一样的腐朽气息——没有黄泉那种压抑感，也没有死亡火山那种刺骨的寒冷。
没有那么多死亡数据，没有那么压抑。
海浪声。
隐约能听到海浪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程源深吸一口气。
“如果没猜错的话……”他掏出李海杏老师的笔记，翻了几页，“前面就是苇之岛。”
沈兵凑过来：“四岛国的黑暗区域？”
“对。”程源点头，“四岛国唯一的黑暗区域。和东大国需要镇守六个黑暗区域通道不同，四岛国只需要守住这一个入口。”
但沈兵叹了口气：“一个通道……那得省多少事。”东大国要镇守六个通道，每年牺牲的驯兽师不计其数。
他顿了顿，继续念：“苇之岛通往黄泉比良坂的入口，是一座巨大的天然岩石鸟居，被称为阳界与阴界的分界之门。”
程源抬头，看向前方。
雾已经完全散去。
不远处，一座巨大的岩石鸟居矗立在那里。
那鸟居至少有五十米高，通体由灰黑色的岩石砌成，表面刻满了古老的数码文字。鸟居两侧，立着两棵奇怪的树——树干是灰白色的，但一侧的叶子是暗绿色，另一侧的叶子是暗红色。
程源认出笔记里写的：阴阳树，苇之岛特有植物，象征着阳界与阴界的交界。
鸟居后面，是一条碎石铺成的小路，蜿蜒向远方。
“这里就是苇之岛通往黄泉比良坂的入口。”程源指了指鸟居，“阳界与阴界的分界之门。”
袁超群走过来，盯着鸟居上的文字看了一会儿。
“是四岛国风格的建筑，和东大国确实不一样。”他推了推眼镜，“不过这些数码文字……我认识几个，好像是记录封印之类的。”
程源点头：“应该是当年用来封堵黄泉入口的，后来被破坏了。”
程源看向身后。
队伍已经全部从雾里出来，正在集结。
“先找个地方扎营，休整一下。然后组织人巡逻，防止野生数码兽或者数码猎人。”
袁超群补充道：“尽量隐蔽，别太显眼。”
队伍很快动起来。
夜叉族的战士们自动分散到周围警戒，开荒团的人开始搭建简易帐篷，拾荒团的人则负责照顾那些受伤的数码兽。
程源找了个相对平整的地方坐下。天女兽和三藏兽去帮忙治疗伤员了，猞猁兽趴在他旁边发呆——它最近总是发呆，可能在消化魔龙虚影传授的经验。
程源走到袁超群旁边。
“神将大人，先让大家休息一下吧。”
袁超群点头：“正有此意。”
他招手叫来几个领队，开始安排扎营。
程源靠在一块石头上，掏出李海杏的笔记，继续翻。
“按照李海杏老师的笔记，四岛国的黑暗区域前哨站，周围有三座黑暗之塔——黑暗晴空塔、黑暗西京塔、黑暗通天塔。”
袁神将道：“东大这边的搜集的情报也是如此。”
程源点出李海杏老师画的潦草的电子地图，指了指三个点：“前哨站就在这三座塔中间。而我们现在的位置……”
他指了指地图边缘的一个点：“在黑暗通天塔的势力范围边缘。要想到达前哨站，得绕过黑暗通天塔。”
“问题是，”程源收起地图，“咱们这一大群人，全副武装，东大国的制服，出现在四岛国的黑暗区域镇守范围。万一被四岛国的人发现，怎么解释？”
万一被当成入侵者，打起来怎么办？
他对袁神将，把问题说了。
袁超群推了推眼镜，沉默了几秒。
“外交问题。”
这确实是个问题。
“对。”
“如果被当成入侵者，可能引发两国纷争。”
“对。”
“甚至可能被四岛国阻挠，不让我们回去。”
“对。”
袁超群看着他：“你有办法吗？”
程源摇头：“没有。”
袁超群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先想办法找到前哨站，联系上东大国再说。”
一大群东大国驯兽师，非法入境四岛国镇守的黑暗区域……这传出去，够神将委员会喝一壶的。
他顿了顿：“在黑暗区域里，只有前哨站才能联系到现实世界。”
程源点头。
也只能这样了。
接下来几天，队伍开始绕路。
山下智浑浑噩噩地走在前面，手指着方向。程源拿着李海杏的笔记，一边对照地图，一边确认路线。
说实话，这路不好走。
黑暗通天塔的势力范围不小，想绕过去，得走一大圈。而且沿途经常遇到野生数码兽——邪龙兽、黑暗巨龙兽、灾厄兽什么的，见人就扑。
程源没办法，只能顺手消灭。
只要不碰到完全体领主，就不会触发大规模战斗。
好在地图上标注了完全体领主的领地，他们尽量绕开走，倒也没出什么大事。
夜叉族的战士们这时候派上了大用场。
它们敏捷，速度快，耐力好，而且在这片比黄泉“温和”的环境里，简直如鱼得水。几只夜叉兽轮流在前面探路，一有情况马上回报。
程源也没闲着。
他把那几百只声鸟兽全放了出去。
那些小家伙散布在队伍周围，形成一张严密的监视网。方圆十公里内，有任何风吹草动，程源马上就能知道。
有一次，声鸟兽提前发现了一队完全体领主的巡逻队，程源赶紧让队伍停下来隐蔽，等巡逻队过去才继续走。
沈兵事后感慨：“程源大人，你这声鸟兽，比雷达还好用。”
程源笑笑，没说话。
他心里想，那是，几百只眼睛同时盯着，什么能逃得掉？
就这样走了好几天。
这天下午，声鸟兽传来一阵预警。
程源让队伍停下。
他闭上眼，共享声鸟兽的视野。
画面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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