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纳巴斯在《生死边界概论》引言中写了另一句话:
“掌握此理者,可得窥宇宙运行之奥秘。”
想了想,他又在下面加了一行注释,字迹比正文小了一半:
“死亡消逝,生命升起。”
但话又说回来,从蓝图到现实,中间隔着的又岂止是一座大山。
回响之树的覆盖范围太小,一棵三米高的树只能覆盖两百米半径。
一个种族聚居地,需要的面积至少是数十平方公里。
这意味着要么种植大量树木形成“森林”,要么培育出一棵“世界树”级别的巨木。
恒星碎片的遗传稳定性虽然可观,但十五代的数据在生物学领域只是“短期观测”。
五十代以上才算初步可靠。
还有最根本的问题,这个新种族将以什么方式获得“自我认同”?
他们需要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从何而来。
否则永远只是“被改造过的血族”或“被改造过的人类”。
永远无法自己发展出独立文明,“创世之恩”也就无从谈起。
“这些问题,每一个都需要漫长的实验来回答。”
罗恩在笔记本上写道。
但方向确定了,路铺在脚下了。
他将蓝图妥善收入空间袋的最内层,关掉实验塔的魔力灯。
“宝贝。”
纳瑞的声音在精神频道中轻轻响起。
“嗯?”
“虽然不太懂你在做什么……但妈妈觉得,让生命因你而诞生,那一定是件很难,却也非常了不起的事情。”
这话说的,似乎不单单是指他现在在做的实验。
罗恩没有回答。
他走出实验塔,在格子世界的黄昏下站了很久。
风从荒原上吹来,带着死灵气息特有的冰凉。
那是秋意微浓,叶子落地时的冷。
也是一切终将过去、但新的一切终将到来的冷。
………………
秋风裹挟着枯叶的碎屑,从丘陵北坡掠过。
拂过那些排列整齐的松柏树冠,发出一阵低沉的呜咽。
法鲁克王陵依山而建,既不恢弘也不繁复,连门楣上的王室徽记都比王宫上的小了一圈。
这座陵寝的每处细节,都在忠实传达着长眠者的遗愿:不要奢华,更不要浮夸。
艾萝拉尔夫穿着一袭素色长裙,独自走在通往陵门的石阶上。
她的右手,捧着一束新鲜的金盏花。
那是法鲁克王国的国花,也是母亲当年亲手教她辨认的第一种植物。
花瓣边缘处带着清晨露水的润泽,是女巫清早自己在郊外野地里采的。
“好看的花不需要别人替它长,它自己就能在风里站得住。”
这是外公在她幼年时说过的话,她记了一辈子。
陵门前的卫兵远远看到这道身影,便肃然立正,齐齐行军礼。
他们当然认识这位看起来很年轻的女巫。
法鲁克王国的“巫师长公主”,安德烈陛下最疼爱的外孙女,翡翠之塔的正式巫师,名声远播的人偶师。
传闻说她的性子冷得像冬天的铁,从不与人多说一句废话。
卫兵们不敢与她搭话,只是默默让开通道。
艾萝目不斜视地走过他们身边。
陵寝内部比外面还要简朴。
甬道尽头是一间不大的墓室,穹顶高度刚好让人不必弯腰。
墓室正中央的石碑粗糙质朴,边角被工匠稍作打磨,仅此而已。
上面刻着简单的几行字:
【安德烈法鲁克】
【骑士、国王、朋友、父亲】
【我这一生,无愧于心】
女巫蹲下身,将金盏花轻轻搁在墓碑前。
“外公,我回来了。”
当然不会有回应。
这间墓室里只有石头、灯光、鲜花,以及墓碑前的她。
艾萝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台留声机。
其外壳漆面已剥落大半,喇叭口也泛着绿。
唯有唱针位置被仔细保养过,有油润的光泽。
这台留声机,原本属于安德烈。
在他还年轻的时候,其挚友送给他的礼物之一。
后来两人离开黑雾丛林,一个前往中央之地,一个加冕为王。
这台留声机却作为友谊的见证,一直被收藏在他的私人书房里。
直到临终前,他把留声机交给了自己最疼爱的外孙女。
“这东西,跟了我大半辈子。”
老国王当时的声音很虚弱,似乎随时会被风吹散:
“里面那张唱片,你叔祖把那首歌用留声机重新翻录了一遍。”
“你替我……好好留着。”
艾萝伸出手,转动手摇把手。
“咔哒……咔哒……咔哒……”
齿轮咬合的声音,在寂静的墓室中格外清晰。
随后,歌声流淌。
“Umbrae ambulant in tenebris profundis……
幽影徘徊于渊……”
唱片的录制年代显然很久远了。
声音中夹杂着些许失真和颤动,却反而赋予了旋律一种跨越时间的沧桑感。
仿佛这首歌不是从唱片中播放出来的。
它正从墙壁岩缝中、从墓穴穹顶中、从脚下沉眠者的梦境中飘扬而出。
“In morte, vita nova palpitat……
自死亡后,新生悸动……”
艾萝在墓碑前盘膝坐下。
素色裙裾在地面铺展开来,像一朵安静绽放的白花。
“外公说过……”她默默回忆着:
“这首歌的意思是——死亡不是终点,只是另一段旅程的起点。”
女巫的目光,落在碑上那行“无愧于心”的刻字上。
“我以前不太信。”
“一个人死了就是死了,意识消散,肉体腐朽,记忆、情感、经验……全都不复存在。”
“这是我在翡翠之塔学到的第一堂课。”
“导师说巫师必须正视死亡的本质,不要用浪漫的幻想来粉饰它,也不要用恐惧来回避它。”
“我觉得她说得很对。”
歌声继续流淌着,旋律从低沉的哀伤逐渐过渡到明朗的希望。
“Sed in fine noctis, aurora nascitur……
自夜之尽头,曙光诞生……”
“但现在,我宁愿去相信。”
“相信你只是去了另一个地方,一个我到不了的地方。”
“在那里,还有会给我讲故事的外公,那个拉着我的手,教我认字的老骑士……”
留声机的唱片,转完了最后一圈。
唱针滑入终点的沟槽,发出“咔嗒……咔嗒……”的重复声响。
艾萝没有去动它。
她坐在那里,听着那单调却带着某种安慰意味的节拍,像是心跳,又像是钟摆。
许久之后,她才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
“下次再来看你,外公。”
收起留声机,她最后看了一眼墓碑,转身向甬道走去。
墓室重归寂静。
………………
走出陵寝,阳光让艾萝不由得眯了眯眼睛。
在石阶尽头,一辆马车正等候着。
车厢旁,站着一个穿着法鲁克宫廷制服的年轻侍从。
“殿下。”侍从恭敬地行礼:
“王宫那边传来消息,国王陛下……希望能和您见上一面。”
“时间?”
“今晚,陛下说不是正式接见,只是家宴,请殿下不必太过拘礼。”
艾萝沉默了片刻。
家宴,当然不是什么家宴。
新国王对她这个常年不在国内的“巫师长公主”,一直怀有微妙的忌惮。
“知道了。”
女巫提起裙角,登上马车,想起叔祖父之前给予自己的信。
“艾萝:
乐园的崩溃已经进入不可逆阶段。
普通人在这种级别的动荡中,几乎没有自保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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