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大道的人,即便把火烧的再旺,顶天了也就只是个达人。
再往上,那道名为‘大师’的门,他们就算拿脑袋硬撞都不可能撞得开。”
李察喉结微动,意识到玛丽夫人接下来要说话的是什么了。
玛丽夫人:“但是窄路的顶上呢,据说是没有焊死的……
算了算了。”
玛丽夫人话锋一转,朝自己脸上那一片看不清的地方指了一下:
“这些事都是达人操心的,我一个大精通的老婆子在这里和你讲的有头有脸,弄得像是亲眼见过一样,真是……”
她似乎笑了笑:“这些话,你就当做咱们茶后的闲谈,听过也就忘了吧,不用挂在心上。
咱们两个,一个是还没署名,一个是守着花月街这一亩三分地养老。
天上的门究竟关还是没关,尚且轮不到你我来操心。”
李察忍不住的问:“那……昨晚的两位本地驻守达人,是大道还是窄路?”
玛丽夫人说不讲,但还是回答了李察:
“一个走的太阳,一个走的炉火,都是大道之上的。
昨晚的那一场,就是他们两个人合计下的套。
他们在城里埋了饵,把那位外地的客人,从它该待的地方引了出来。”
李察问:“为什么要引出来?”
“想趁着它还没有攥紧一处‘他们够不着’的地界,就提前把它摁死。
结果呢?”
玛丽夫人停下话,摊开了手。
“还是没给它摁死,又让它带着一身的伤逃回去了。”
玛丽夫人看着眼前的少年,想了想,还是把那桩没讲出口的东西,又咽回了肚子里。
深渊传统,是一个例外。
这是窄路里最深、最险、最勾人的一条路。
门没有焊死。
又快又强。
但玛丽夫人并不打算把这层窗户纸捅给眼前的少年。
有太多的好苗子,就是因为别人过早地把这条路,提前指给了他们。
导致他们走上去之后,就再也收不住脚。
一路直下,然后烧成了一桩桩谁也不愿意提起的旧案子。
眼前少年能把一个循环养的这么干净,奇物共鸣这么深,是个难得的好苗子。
也正因如此,玛丽夫人更不能让他走上歪路
“行了。”
玛丽夫人:“今天讲的够多了。”
李察思考了一会儿,还是将一桩压在心口的事说了出来。
“玛丽夫人,老比格……比格罗先生,他现在在布里斯顿,正在查一桩事。
我以为,您是他的老师,如果您可以……”
“小李察。”
玛丽夫人轻声打断了他的话:“比格罗的事情,不该是你操心的。”
李察疑惑的问:“您难道不担心比格罗先生?”
他竭力的想从玛丽夫人脸上看出点什么。
只可惜,玛丽夫人的脸对他永远是不真切,连看都看不清。
玛丽夫人语气平淡的说:“我门下的学生从帝都往北,散落在大半个帝国里。
来一个我就收一个,从不拒绝。
这些年走丢的,没回来的,躺下去后就再也没起来的……我已经记不清了。”
她顿了顿:“当然,头几次的时候,我夜里会睡不着觉。
但是后来时间久了,我也就慢慢的看开了。
如果我这么大的年纪,还要为他们每一个人都揪着心、操着肺。
那我这把老骨头,早些年就该散架了,哪里还能坐在这里,给你续茶?”
李察沉默了。
玛丽夫人:“其实,我能教他们的东西,就只有一样。
那就是怎么在这一行里,多活上几年。
这一样,我已经教完了。
往后的路,得他们自己一步一步地走。
我送不了,也替不了。”
待玛丽夫人说完后,李察站了起来。
他朝茶几后面那个看不出年纪的女人,郑重地行了一礼:
“涂掉的那一章,我记下了。”
玛丽夫人应了一声。
“回去慢慢嚼吧,有些东西是一口气吞不下的,放在嘴里多嚼几遍就好了。
只有嚼透了,日后再撞上比你强的东西,你才能张得开口,说得出话。”
“是。”
李察转身,朝铜板门走去。
待他走到门口的时候,门洞自己便化开了。
门外,花月街外街的煤烟色天光透了进来。
李察即将迈步走出去的时候,还是回头又看了一眼。
女人仍旧捧着温茶,坐在茶几旁边。
那张脸,即便是隔着满室的暖黄色光,也依旧看不真切。
报纸上,是一张美艳绝伦的妇人画像。
茶几旁,是个脸五官都拢不到一起的脸。
还有那些找到这里的普通客人。
他们看见的,是否又和李察看到的一样?
这些,到底哪一张才是真的,哪一张又是假的?
亦或者说,它们本来就都是真的,都是同一个人。
只不过是在不同人的眼里,戴了不同的面具罢了……
李察没有再接着往下想,他还要返回阿什福德宅邸。
下午的时间,小姨还会给他补课。
距离研修那边开课,就只剩下两天的时间了。
…………
李察走后。
玛丽夫人在茶几端坐了很久。
满屋的镜子彼此映照,但唯独照不出坐在正中间的人。
玛丽夫人抬起手,凝出了自己的塔罗牌。
她没有去想李察,也没有去想那个要造神殿的学生。
而是想起了一个最不起眼的弟子。
她的门下出过许多弟子。
有几十年难得一遇的天才,也有勤勤恳恳,但却资质平平的人。
玛丽夫人开始洗牌。
她洗牌的手法,和她交给李察以及每一个门下弟子的一样。
先把想要问的,在心里头想清楚。
当她洗到第七遍的时候停下了。
她切开了牌,抽出了牌堆里的第一张。
翻开后,那张牌没有立刻安分下来。
只见牌面上那个画好的人形,在她的注视之下,极其缓慢的扭动了起来。
几重深水压在了上面,又经过无数的到手、转译、那点轮廓才勉强透上来一点。
【隐者·正位】
牌面上,是一个披着斗篷的老人独自站在黑暗里。
他的手里,提着一盏灯。
玛丽夫人阅读那盏灯。
意为:孤身一个人,走了一辈子的孤路。
如今,他要把这盏一直提在手里、照着自己的那盏灯掏出来,放到别处去照亮。
为谁照、照亮什么,牌没有说。
牌只说了,他要把那点自己唯一的光,从身上挪出去。
玛丽夫人把第一张牌,轻轻放在了茶几上。
然后,她抽出了第二张。
第二张比第一张还要滞涩、难辨。
玛丽夫人凝神静气,等到那几重深水自己澄下去后,才看清了牌面上的东西。
【倒吊人·正位】
一个人被一根绳子,倒吊在了一棵树上。
他的一只脚被束缚着,另一只脚松松地搭着。
头朝下,发梢垂立。
玛丽夫人读这一张的时候速度很慢。
倒吊人这张牌讲的是悬置、牺牲。
把自己整个人都倒吊过来,从一个崭新的角度,去看待这个正过来的世界。
关键的是他被倒吊的姿势。
可以从牌里看出,这个人是自己主动把脚伸进绳套里的。
他主动把自己吊了起来。
绳子是别人替他束紧的。
玛丽夫人看了很久。
几重深水之下,再也没有别的轮廓向上显露出来了。
玛丽夫人只能读出倒吊人是自己吊起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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