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督察合上了名册。
李察的余光往旁边扫了一下。
菲利普斯已经把那本灯塔建筑史翻开了,正翘着二郎腿读得津津有味。
他爸在研究惠特比溶洞的侧视图,他看一八四七年斯卡伯勒灯塔的砖石结构。
父子俩隔着一张桌子各干各的,互相间一个多余眼神都没有。
李察靠着椅背,老菲利普斯估计是觉得用了十八年讲道理,讲不通。
现在换了个方法,不讲了,你自己来看。
“对了,你外孙上次给的那份鉴定报告。”
总督察翻着文件的时候冷不丁提了一句。
“我往上递了,军情处回了制式函件。”
“我知道。”杰拉德点了点头:“我女儿在学院体系那边也报上去了,结论差不多。”
“差不多。”总督察把文件夹合上了,轻叹一声。
火车嗡地一声启动了,车身颤动,月台往后退。
菲利普斯很快就坐不住了。
他摸了摸外套口袋,有些不自在地搓了搓手指。
过了两分钟,他又摸了一次,还是没有。
“你的壶呢?”李察低声问。
“我爸出门前,说让我把那破玩意留在家里。”
菲利普斯的声音极小,往总督察那边瞥了一眼。
“我藏在了大衣内袋里,出门前被他搜出来了。”
“……搜你的身?”
“例行公事。”菲利普斯面无表情。
“从我十岁起就这样,出门前必搜一遍。
以前搜零食,现在搜茶壶。”
他趴到桌子上,一脸生无可恋。
“没茶喝,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 第379章 食道溶洞(月票加更26)
约克站很大,但人不多。
李察透过车窗往外看的时候,先看见了蒙塔古。
金发青年穿着剪裁考究的深蓝大衣,旁边站着一个身着军装的男人。
那人面相和蒙塔古有几分相似,但下颌线条很硬,看起来年纪也不轻。
这次领队的三个猎手,全都是老将啊……
“那是哈维尔·蒙塔古上校。”杰拉德在旁边低声介绍。
“亚历山大的堂叔,太阳传统的猎手。
还差一步就是大精通了,在北方猎手圈子里分量很重。”
李察的灵视往那人身上扫了一下,以太浓度极高。
两人登了车,蒙塔古一进门就看见了李察。
“李察,你也……”
他的话没说完,目光越过李察肩膀,落到旁边那个正翘着二郎腿读书的人身上。
“菲利普斯?”蒙塔古的表情变了。
菲利普斯从灯塔建筑史后面探出半张脸。
“蒙塔古。”他懒洋洋地抬了抬手。“好久不见。”
“你怎么在这?”
“我爸把我拎上来的。”菲利普斯朝总督察那边努了努嘴。
“别问为什么,问就是家教。”
蒙塔古愣了一秒,被这家伙逗乐了。
他在李察对面空椅子上坐了下来。
“有意思。”
金发青年脱了手套搁到桌面上。
“你、我、菲利普斯。”他一个一个点着名。
“再把凯瑟琳也叫过来,当年西塞罗杯的前四名就齐了。”
蒙塔古堂叔哈维尔也和两个前辈打了招呼,话语间放的很客气。
火车从约克站驶出去不久,又在站台尽头接了一个人。
这人围巾缠得很松,垂到了胸口。
脸很窄,镜片后面眼睛又亮又快,走两步就往四周扫一圈。
“科尔宾副教授。”总督察先起身,在车门口招呼。
外祖父在李察旁边低声介绍:
“圣三一学院副教授科尔宾,这次行动和他专业对口,主要仪式由他负责。”
这个副教授一上来,就开始伏案工作。
菲利普斯凑到科尔宾旁边,盯着对方笔记本上的字看了两眼。
“教授,您写的是卢恩符文?”
科尔宾的笔没停。
“是。”
“这个符号挺好看的,像棵树。”
科尔宾的笔停了。
他歪头看了菲利普斯一眼,似乎觉得这小子脑子有点问题。
“这个符号是?,Fehu,意为牲畜与财富,北欧神话中弗雷的关联符文。”
“它不是一棵树,也和‘好看’没有任何关系。”
“如果你想讨论它的美学价值,我建议你去找一个艺术史导师。”
菲利普斯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他默默退回了自己位置,重新翻开灯塔建筑史。
李察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强忍着才没笑出来。
总督察的目光从文件堆上抬起来,眼里是早就死心了的那种平静。
列车到了斯卡伯勒站,车停了不到三分钟,上来最后一个人,那位本地小精通隐秘者海瑟薇。
人到齐了,总督察从副官手里接过信封。
“驱魔行动代号——‘北角’。”
他把纸面朝下扣到了桌面上。
“行动时间:一月十日凌晨四时。
地点:惠特比修道院废墟,溶洞入口。”
车窗外面的景色已经从丘陵变成了荒原。
远处天际线上,隐约能看见一线灰蓝,那是北海。
海瑟薇往窗外望了一眼。
“风向变了。”
“前天开始,从海面往陆地方向吹的风里带了腥味。”
几只海鸥从铁路桥下钻出,被火车噪音惊得往海面方向飞散了。
………………
火车到惠特比是傍晚,一出站台,风就顺着埃斯克河口灌了上来。
镇子沿着河口两岸摊开,一半在西崖,一半在东崖,中间隔着一座吊桥。
熏鱼棚的烟混着海腥,糊在人脸上。
老菲利普斯在站前把队伍分成两批。
“随行人员随分驻办去海岸警备站,其余人跟我走。”
李察背着帆布包,跟在外祖父身后往东崖底下走。
路过一条极窄的巷子时,他停了半步。
巷子里有灯,还有声音。
车床转动的嗡嗡声,从三四扇窗户里同时传出来。
“黑玉作坊。”海瑟薇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
“惠特比的黑玉,磨出来做丧饰。”
“这行当二十年前就快死绝了,年轻人全跑去当水手。”
她把手插进袖筒里。
“上个月开始,作坊全部重新开工了,帝都那边的订单排到了复活节。”
帝都要黑,惠特比就磨黑。
海那边死一个人,这边的车床就多转一圈。
众人爬到顶,风忽然大了。
墓园铺在崖顶上,墓碑一排一排歪着,被几百年海风刮得字迹全平了。
再往里是修道院废墟,废墟西面新塌了一角,碎石堆得老高。
“十二月十六号那一炮。”哈维尔上校开口了。
“就打在那西门上。”
杰拉德走到李察身边,压低了声音。
“等到点进去后你跟紧我,不要掉队。”
“溶洞里东西比通报上写的复杂,海瑟薇上次只探了前两百米。”
“两百米之后是什么?”
“没人知道。”杰拉德把手套拉紧了。
“惠特比溶洞从一七六三年重新修缮到现在,每一次进去的队伍走的都只是前段。”
“封印显部在前两百米就能够到了,后面那一截从来没人下去过。”
“因为后面那一截才是蛇母的身体。”
海瑟薇在旁边接了一句。
“前两百米是嗓子眼,后面是食道。”
凌晨三点四十,队伍在地窖最深处集合。
地窖角落有一口井,一股风从井口涌上来,带着说不清的甜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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