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利普斯从口袋里摸出一只烟草盒,打开来里面却是干茶叶。
他捻了两片扔进嘴里嚼,又朝李察偏了偏头:“来两片?”
“茶叶生嚼?”
“嚼两片提神,比祷告管用。”
李察捻了两片,扔进嘴里,苦,涩,舌根发麻。
“确实管用。”
“我说什么来着。”
科尔宾在前面举起了灯。
“下。”
石阶往下旋了大约六十级,再往下,人为凿出来的痕迹没有了。
乙炔灯黄光扫过的地方,李察看见了那些刮痕。
鳞状一片压着一片,从洞顶铺到脚底,和勘察笔记上写的一模一样。
在灵视里,那些鳞片一层一层地往下推,推到某一处停住,又缓缓往回缩。
李察的胃里翻了一下。
他在生物学挂图上学过这种现象,这属于是食道的蠕动。
队伍往下走了大概二十分钟。
李察最先听见一声很轻的响动,是烤箱门被拉开时的那种声音。
然后是脚步声,趿着拖鞋在厨房地砖上走来走去。
“哥?”
李察站住了。
“哥,你回来了吗?”
每一个音节都对,那种带着一点鼻音、尾巴往上翘的语调。
妹妹在喊他的时候通常手上沾着面粉,脸蛋红扑扑的。
李察没有回头,脑子里那套守则已经自动转起来了。
听见叫名,别回头,别应。
他把嘴唇抿死了,右手准备去摸一下怀里的银戒指。
手刚抬起,科尔宾从前面转过身。
“这不是叫魂。”这位副教授舔了下干裂的嘴唇。
“叫魂的要你开口,你应了它才吞得下你,所以那套规矩是闭嘴。”
他抬起手,往洞壁上虚虚指了一下。
“这一位是胃,一千二百年了,她吞的是死人咽下去的最后那一口气。”
“她不需要你配合,你活着的时候她够不着你,你死了那口气自然归她。”
“所以她不叫你也不劝你,根本不在乎你应不应。”
李察的手从银戒指上松开了。
“那我刚才听见的……”
科尔宾解释着:
“这地方的以太浓到能把你脑子里的东西翻出来播放。”
“像留声机。”菲利普斯嘟囔了一句。
科尔宾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比喻得不算差。”
李察的后背贴着洞壁,慢慢站直了。
布里斯顿现在凌晨四点,妹妹应该在睡觉,被子多半又蹬到了地上。
队伍继续往下,蒙塔古忽然按住自己耳朵。
又走了一段,他自己开口了。
“是我哥,他在喊我的教名,全家只有他这么喊我。”
李察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上个月还在写信。”
李察想说点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
科尔宾在前面听见了:“那是你自己脑子里的。”
他重复了一遍那套话,和讲课差不多。
蒙塔古低下头:“那更糟。”
科尔宾想不通哪里更糟,他一生都在和文本打交道。
队伍又往下走了十分钟,声音密集起来了。
一个男人在数数,数的是船桨的拍子。
还有古盎格鲁语一段祷告,词根还没被诺曼人改造过。
一个女人在骂一个叫霍尔的人,骂了三句,第四句断了。
各个时代口音层层叠叠地压在一处,谁也不让谁。
李察的太阳穴开始跳,问题出在他自己的凝镜法。
他换过来还不到一个月,水面已经在照了,镜子不会挑它照见的东西。
李察赶紧把静水往回收,收到最紧,鼻腔里一热。
他伸手抹了一把。
“怎么了?”一直注意他的杰拉德看见了。
“就是有点干燥,不要紧。”李察把手背在衣角蹭掉。
? 第380章 藏于至深之物
队伍拐过一道向左倾的岩壁,乙炔灯停住了。
黄光落在洞壁上,照出了银线。
那圈银线沿着岩壁绕了整整一周,把前方通道箍成门框。
“到了。”海瑟薇越过众人,走到银线前。
“一七六三年那批人,手艺是真不错。”
“箍了一百五十年,就西门那一炮震裂了三处。”
李察站在杰拉德身后,用灵视看那圈银线。
线内侧还挂着一层极薄的以太,能听见后面那些被圈住的声音在撞。
一个男人在喊转舵,另一个嗓子在念主祷文,念到“愿你的国降临”那句就断了,从头再来。
还有人在骂娘,李察自己听不懂,但看海瑟薇这个本地人眉头紧皱的神色,估计骂的特别脏。
“这些声音会伤人吗?”菲利普斯凑过来问。
“不会。”海瑟薇头也没抬。
“隔了一百五十年,它们咬不着你,就是吵。”
吵是真吵,乙炔灯的火苗在声波里一抖一抖。
海瑟薇从腰间摸出皮囊,往掌心倒了一小撮银粉。
她指尖蘸着银粉,在那圈老银线外面又描了一道弧。
描完一道,里面那些喊声就小一点,和遥控器调低音量一样。
她一连画了七道,把那圈老银线连同后面满溢的声音一起圈了进去。
声音还在响,但隔了一堵墙。
海瑟薇拍了拍手上的银粉,站起身。
“这批声音的主人早被人念过安息了,声音只是卡在银线里没走干净。”
科尔宾把乙炔灯往前举了举。
“第一层清了就下一层,都跟紧,后面那层不一样。”
菲利普斯朝李察偏了偏头:“越往下越冷了,你冷不冷?”
“冷。”
“我也冷。”菲利普斯抖了抖身子。
“我爸让我把茶壶留家里,现在想想,真该跟他拼死拼活也把壶带上。
这鬼地方,有口热的能救命。”
前面老菲利普斯的声音飘了回来,压过了洞里的杂响。
“再说话,回去你在家里也别想喝了。”
菲利普斯立刻不吭声了。
队伍往下,又走了一截。
第二圈封印出现在岩壁凹进去的地方,这一圈不是银线了。
李察灵视扫过去,看见岩壁上钉着针,分别扎在七个点位上。
每根针周围,以太都被拧成了一个死结。
海瑟薇伸手,用镊子尖极轻地挑起了第一根针边上的东西。
“缝线里,有头发。”
镊子尖上,挑出来一缕极细的东西。
头发缠在缝合的线上,和线绞在一处,已经分不太清哪一根是线、哪一根是发。
“教会用圣希尔达的名义,在这东西七张嘴上各缝了一针。”
科尔宾拿之前查过档案。
“圣希尔达是七世纪的女院长,惠特比修道院是她建的。”
海瑟薇把那缕头发凑到灯下。
“这不可能是圣希尔达自己的。”
她挑起第二根针边上的线,又是一缕头发,颜色略深一些。
“诺曼人征服之后,修道院重建。”
海瑟薇一根一根地看过去。
“本笃会那些修女在每一代院长交接的时候,都剪下自己一缕头发,缠到前一代留下的线上。”
“她们以为这是圣髑仪式,把头发缠到圣希尔达留下的‘圣带’上能沾一沾圣女的光。”
她把镊子放下了。
“实际上,她们是在用自己的命替这道缝加固。”
李察的灵视沿着那缕头发往里探。
头发里封存着一个女人临剪发时心里的念想:为主守节,为世人挡住不洁之物。
念想缠进线里,线又勒进封印之物的嘴里。
“得先谢过她们,再拆。”海瑟薇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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