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加载了神秘学面板 第94章

第102章 弹弓法

  “你弹弓打得准吗?”李察问了个和拉丁文毫无关系的问题。

  汤姆愣了一下。

  前三个家教进门后说的开场白,无一例外都是:

  “来,我先看看你的拉丁文水平”,或者“把课本翻到某某页”。

  “……还行。”他有些警惕。

  “打过什么?”

  “松鼠、麻雀、隔壁院子的猫……那只猫该打,它偷吃我们家的鱼。”

  “打中了吗?”

  “松鼠没打中,麻雀打中了一只。”他挺了挺胸脯:“猫打中了两次。”

  “打到猫的什么部位?”

  “屁股。”汤姆快活地咧嘴:“它蹦了那么高。”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高度。

  夏洛特的眉头已经拧起来了,显然不明白新来的家教为什么在聊弹弓。

  门外传来轻微脚步声,大概是道恩夫人在走廊里听着,没有进来。

  李察从茶几上拿起一块姜饼,在手心里颠了两下。

  “你知道弹弓为什么能把石子打出去吗?”

  “皮筋弹的啊。”

  “对,皮筋拉得越长,松开之后弹力越大,石子飞得越远。

  但你有没有发现,每次拉到最长的时候手指最累?”

  “是啊。”

  “拉丁文变格也是一样的道理。”

  汤姆的表情从放松变成了困惑。

  “名词的词尾变化就是皮筋。

  你拉着一个词根,给它换不同词尾,每个词尾就像弹弓拉到不同角度。

  射出去方向不同,打中猎物也不同。”

  他把手里的姜饼放在茶几上,用手指在饼面上比划了个“Y”形。

  “第一变格,第二变格,第三变格……你可以想成弹弓的三种拉法。

  第一种拉法打近的,第二种打远的,第三种角度最刁钻,专打藏在树杈后面的东西。”

  汤姆歪着脑袋看着茶几上的姜饼。

  “你是说,每个变格就是一种……打法?”

  “差不多。”李察把姜饼掰成两半,一半给汤姆,一半留着。

  “比如你要打一只在树顶的麻雀,你不会用打猫屁股的那种平射吧?”

  “当然不会,那要仰角拉。”

  “好,‘仰角拉’在拉丁文里相当于用与格或夺格,告诉句子里的其他词:注意,我要改变方向了。”

  他拿起茶几上的糖钳,在桌面上搭了个三角支架。

  “麻雀在树顶上是主格,它是主语,它决定整个句子做什么。

  石子是宾格,它被弹弓发射出去。弹弓皮筋是动词,它把主格和宾格连起来。”

  汤姆盯着茶几上那个糖钳搭成的三角形,手里的姜饼忘了啃。

  “主格,直射;宾格,平射;与格,仰角;夺格……”

  他想了想:“夺格是什么角度?”

  “夺格是你不打了,把弹弓收回来的动作。

  它表示‘从某处离开’或者‘借由某种方式’。”

  “所以夺格就是收弹弓。”

  “差不多。”

  汤姆把弹弓往口袋里一塞,回到椅子上坐下来。

  他从椅背后面摸出一本书。

  那是他的拉丁文课本,折了好几个角,封面上满是涂鸦。

  “好,现在你该翻到哪一页?”李察扫了一眼书脊上的出版信息。

  “第十二页,第一变格名词表。”汤姆自觉翻到那一页。

  这是前任几个家教让他背了无数遍、每次都背到第二行就开始走神的东西。

  但今天,他突然觉得这张表格挺有意思的。

  每个词尾旁边,他脑子里都自动浮现出了弹弓拉到不同角度的画面。

  -a是直射,-am是平射,-ae是仰角,-ā是收弹弓。

  李察没有催他,端着茶杯一小口一小口地喝。

  过了一会儿,汤姆把书合上。

  “rosa, rosam, rosae, rosā, rosa.”

  五个词尾,没有卡顿。

  夏洛特的茶杯停在嘴唇边上,悬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来。

  她看了眼弟弟,又看了眼李察。

  “……那是第一变格的五个词尾。”她惊讶的嘴巴有些合不拢。

  “对。”汤姆把课本摇了摇:“弹弓法,好记得很。”

  门外走廊里,一个穿家居服的中年女人从拐角处走了过来。

  道恩夫人五官和夏洛特相似,但圆润了一号,下颌包了层柔软的肉。

  她刚才显然一直在门外听着,脚步声出卖了她的位置。

  “道恩夫人。”李察站起来行礼。

  “请坐请坐。”道恩夫人走进小客厅,在靠门椅子上坐了下来。

  她目光先落在儿子身上,看到汤姆手里弹弓已经收进了口袋、课本摊在膝盖上的画面,同样觉得有些意外。

  “威廉姆斯先生,你刚才教的那些我在外面也听到了一些。”

  “抱歉,弹弓的比喻可能有些……粗糙。”

  “粗糙?这是年轻人脑子活!”道恩夫人笑了一声:

  “前一个老师让汤姆连 rosa的属格都背不利索。”

  汤姆在旁边插嘴:“那是因为上一个老师不让我玩弹弓。”

  “上一个老师也没用弹弓教你。”夏洛特接话。

  她看向李察,似乎在自己心里的表格上打了个暂时合格的勾。

  “威廉姆斯先生,我想确认一下你的时间安排。”

  “每周六和周日,每天一小时,可以是上午也可以是下午。”

  “上午更好,汤姆下午坐不住。”

  夏洛特从随身小本子里翻出一页,上面已经列了条目。

  “课时费的话,古典学会北区办事处给出的参考标准是每课时二先令。”

  二先令一小时,每周两小时,一个月下来大约是十六先令。

  不少了,主要这份兼职不花费太多时间,他给这小孩补习也不怎么需要提前备课。

  他正要点头,道恩夫人在旁边却先开了口。

  “夏洛特,我觉得二先令不太合适。”

  夏洛特转头看了母亲一眼。

  道恩夫人的目光落在还蹲在椅子上翻课本的汤姆身上:

  “之前那位皇家学院的毕业生,我们付的也是二先令一小时,结果汤姆两天就把人气走了。

  那八年教龄的文法学校老师,二先令六便士,六周走人。

  退休的那位公学老教师,我们加到了三先令,一样没超过两个月。“

  她掰着手指头:“三个人加起来,课时费和白花的精力不说了,更耽误的是时间,汤姆的入学考试不等人。”

  道恩夫人转向李察,目光变得认真起来:

  “威廉姆斯先生,今天你用五分钟教会了汤姆自己背了三个月都背不出的东西。

  如果你真的能坚持教下去,把他的拉丁文水平提到入学考试的线……”

  她看了看夏洛特。

  夏洛特的表情不变,但没有反对。

  “就三先令一小时。”道恩夫人拍板:“今天这次试课也算正式课时,回头一起结。”

  她从裙兜里摸出一个小账本,翻开记了两笔。

  “另外,如果汤姆接下来半年在学校的拉丁文成绩有明显提升。

  我们会额外再给一笔奖金,具体数目到时候看成绩单再定。”

  “另外,每次上课我们会安排午餐,你可以在这里吃完再走,来回交通……”

  她想了想:“海菲尔德路和你住的地方有多远?”

  “步行三十分钟左右。”

  “那我让马夫送你,上课前来接,吃完午饭后再送你回去。”

  李察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每次上课道恩家会安排午饭,又省下两顿伙食,来回接送还能给自己节省不少时间。

  算下来每个月稳定进账在二镑半上下,这还没算对方承诺的奖金。

  “可以从下周六开始吗?”

  “当然。”

  夏洛特从椅子上站起来,朝弟弟的方向看去。

  “汤姆,该和威廉姆斯老师说什么?”

  “老师再见。”汤姆嘴上说着客套话,手却已经把弹弓掏出来了。

  他举起弹弓对着窗外瞄准,嘴里念念有词:“主格……直射……”

  道恩夫人的脸皮抽了抽,但终究没有像往常那样呵斥他。

  儿子第一次在家教老师面前主动背变格表,就算姿势不太雅观,也比发呆强一万倍。

  道恩夫人让女仆去取了三先令,今天一小时的试课费,分文不差。

  三枚银光闪闪的先令被装在一个小信封里递过来,道恩夫人还在信封上端端正正地写了“威廉姆斯先生课时费”几个单词。

  这种做事方式,让李察对道恩家的印象又好了几分。

  不是那种打发叫花子的施舍态度,付钱干脆、记账清楚、把家教当专业人士对待。

  夏洛特送他到门口的时候,在门厅台阶上停了一下。

  “威廉姆斯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