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发现,心正的人,都死得早。”
“心邪的人,才能活下来。”
“活下来,才有机会。”
“有机会……”
他顿住。
有机会什么?
有机会屠城炼魂,积攒三千生魂?
有机会熔断剑为枪,炼制杀生之器?
有机会被劫气侵蚀八年,最终跪倒在这三里坡上,
如一条丧家之犬?
他忽然说不出话来。
他以为他赢了。
他活过了赵元青。
他活过了八年前那道剑光。
他活到了三花聚顶。
他以为这就是赢。
原来不是。
他只是输得慢一些。
输得久一些。
输得更难看一些。
李晏没有再问。
他垂目,看着跪伏在地,道心已崩的黑风老妖。
此刻他只需一指,便可叫此人形神俱灭。
但他没有。
他想起方才那枚坤位令旗上,
金色剑痕消散时涌入他心神的那道冥冥感应。
自心镜蜕变以来,他对缘法之气的感知,已与从前大不相同。
从前他只知斩杀邪修,了却因果,可得缘法。
如今他隐隐明白。
那不过是浅层。
真正的缘法,不在杀伐。
而在承续。
若他此刻一剑杀了黑风老妖,不过是一桩寻常除恶,可得数十缘法之气。
可他不是来寻仇的。
毕竟,赵元青的剑意苦等八年,等的不是仇人毙命那一刻。
等的是心正则剑正这五个字,有人听见,有人传下。
等的是他当年舍命救下的这座城,岁岁年年,香火不绝。
等的是黑风老妖跪在剑神像前,亲口说出你赢了。
然后亲手看见,自己这八年的苟活与执念,一文不值。
这才是六百缕缘法之气的来处。
李晏收回目光。
此时此刻,黑风老妖劫门洞开,道心碎如齑粉。
三花已谢,聚顶将倾。
元神如残烛,不必风吹,自会熄。
李晏转身,走向老槐树。
身后,孙悟空握着棒,低头看着黑风老妖。
这猢狲金睛中,没有杀意。
也没有怜悯。
只是如看一片落叶。
该落的时候,自然要落。
“你……”黑风老妖嘶声道,“你到底是何人?”
孙悟空挠挠头。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收棍,转身。
月光下,那尊青石剑神像眉目从容。
府间,周明跪在像前,肩头颤抖。
他依然不记得赵元青是谁。
但他想。
这个人,大约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明年今日。
他还会刻一柄木剑。
剑格处,还是那两个字。
【真阳】
这时,孙悟空忽然开口。
“赵师兄。”
“你的剑。”
“有人替你传下去了。”
夜风拂过三里坡。
老槐树沙沙作响。
那枚坤位令旗,静静插在树下。
旗面玄黄,纹路流转。
那道金色剑痕,已彻底消散。
但它没有消失。
剑断了。
剑意未断。
人死了。
道未绝。
【见证:黑风老妖劫门洞开,道心崩毁】
【赵元青遗剑意,八年后再斩仇敌】
【缘法之气+600(承续道统)】
【当前缘法之气:1350/1280】
李晏嘴角微微勾起。
果然如此,不枉他耗费这般功夫。
思忖间,一旁的孙悟空抬手,随意一握。
半空中,那已飞出三十余丈的鬼面枭王猛然一顿。
双翼僵直。
它低头,看见自己胸腔处,凭空塌陷了一个拳印。
拳印不大。
却贯穿了它苦修六百载的元神。
“除恶务尽!”
鬼面枭王的尸身坠落,砸在三里坡外。
残存妖众大乱。
有胆寒伏地者,有仓皇逃窜者,有厉啸扑来者。
孙悟空提着棒,慢慢走向坡下。
一步。
有妖将肝胆俱裂,七窍流血而亡。
两步。
三头大妖僵在原地,魂魄已被棒风震散。
三步。
残余妖众溃不成军,四散奔逃。
今夜月色清明。
三里坡外,无一妖逃脱。
无一妖活过这猢狲三步。
李晏仍闭目调息。
听见风声里有惨呼,有求饶,有重物坠地。
听见灰貂叫了一声。
可他没有睁眼。
正所谓,劫气可散,恶根难消。
手染人血者,便该以命偿。
这时,李晏心镜高悬。
【击杀劫气侵蚀妖物,消弭癫狂灾劫之因,缘法之气+5+5+5+5……】
【缘法之气:1550/1280】
心镜未收,此刻忽而微微一震。
李晏不必睁眼,便知坡下那团劫浊的根,已彻底断了。
黑风老妖跪伏。
三花落尽,元神如同残烛熄于夜风。
那张青白瘦削的面容,仍朝着那尊眉目清俊的石像。
八年前,他接下赵元青一剑。
八年后,他跪在赵元青像前。
就在他神魂散尽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