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在西游得道长生 第469章

  李晏自然不会接话。

  眸光落在方丈室中那片紫竹林上。

  紫竹林下埋着的几口大缸,缸中那些血肉正不安地蠕动着。

  它们感应到了袈裟上的佛光,开始躁动起来。

  金池长老却浑然不觉。

  他将袈裟铺在床榻上,一寸一寸地扫过那些金线和宝珠。

  面上的表情像是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宝。

  可那双眼中暗红光泽却在佛光的映照下,开始泛起一种不安的波动。

  他伸手抚摸袈裟上的金线,刚触及那温软的锦缎,便觉一股暖流窜上手腕。

  顺着经脉一路向上,直入灵台。

  那股暖流所过之处,体内那些暗红脉络便发出一阵阵刺痛。

  金池猛地缩回手,捂着手腕,面上闪过一丝痛楚。

  可他望向袈裟的眼神,却比方才更炽烈了几分。

  他清楚这袈裟上有佛光,这佛光对体内的东西是剧毒。

  可越是剧毒,他便越是想要。

  佛门的至宝,观音亲赠的袈裟,穿在身上便能万邪不侵,百毒莫近。

  若是能将这袈裟据为己有,岂不是再也不用吃金鱼,再也不用受那东西摆布了?

  这念头一起便压也压不住。

  他在方丈室中来回踱步,时而驻足望一眼床上的袈裟。

  偶尔又转身望向窗外那几口大缸,面上的表情忽明忽暗。

  便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院主,黑风山的黑风大王差人送帖子来了。”

  金池长老面色一沉,将袈裟用布单盖住,整了整衣冠,方才应了一声:

  “进来。”

  一个沙弥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封青藤扎口的帖子,恭敬地呈到金池长老面前。

  金池长老接过帖子,拆开一看。

  帖子上写着几行字,字迹端正清秀。

  “老院主,明日是家师生前诞辰。

  我在山中备了些薄酒素斋,想请老院主上山坐坐,叙叙旧。

  不知老院主可有闲暇?”

  金池长老看罢,眉头皱起。

  那黑风怪每逢其师生辰,都要请他上山。

  他虽然心中不喜,嫌那黑风怪不知趣。

  可碍于两家数百年的交情,他每次都只得去应付一番。

  他将帖子放在案上,正欲提笔回复,忽地想起一桩事来。

  那黑风怪近年来与他往来渐少。

  前些年是每旬必来一遭,后来变成每月一遭,再后来索性几个月也不见一面。

  他原先以为那黑风怪是修行入了瓶颈无暇走动。

  可今日忽地送来帖子,倒让他起了几分疑心。

  那黑风怪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金池长老沉思片刻,提笔在帖子背面写了几个字,交给那沙弥:

  “你去回话,就说老僧明日一定赴约。”

  沙弥领命去了。

  金池长老又在室中踱了几圈,终于按捺不住。

  走到床前,掀开布单,将袈裟捧在手中,翻过来覆过去地看。

  那七颗宝珠在月光下泛出七彩光华,珠子里隐隐有天龙盘旋。

  他越看越舍不得撒手。

  心中那念头越发清晰,将这袈裟留下。

  可玄奘明日一早便要起程,若是不还,那猴子岂是好惹的?

  他虽然不知猴子的来历,却本能地觉着那毛脸雷公嘴不好对付。

  金池长老在室中踱了好一阵,老眼中暗红光泽忽明忽暗。

  他停下脚步,从暗格中取出那只铜匣,打开来。

  将自己那件百鸟朝凤袈裟捧出来,与锦斓袈裟并排铺在床榻上。

  一件是观音亲赠的七宝锦斓袈裟。

  一件是他守了百年,来历不明的血红袈裟。

  两件摆在一处,孰高孰下,一眼分明。

  金池长老咬了咬牙,将那件血红袈裟重新叠好放回铜匣。

  又将锦斓袈裟铺在自己身上,在室中走了几步。

  袈裟上的佛光将他周身笼在一片金光之中。

  金光渗入他体内,与体内那些暗红脉络相撞,激起一阵阵针刺般的痛楚。

  可他忍着痛,在铜镜前照了又照。

  镜中的他身披锦斓袈裟,佛光隐隐,宝相庄严,真有几分高僧大德的气度。

  金池长老望着镜中那道身影,禁不住干笑两声。

  随即,他将袈裟叠好放入铜匣中,又将铜匣锁进暗格。

  然后,环顾四周,唤了个心腹弟子进来,低声吩咐了几句。

  那弟子闻言面色微变,迟疑着点了点头领命而去。

  夜渐渐深了。

  禅院中的钟声敲过了晚课,僧人们陆陆续续回了各自的寮房。

  银杏树上的晶体泛出幽幽红光,钟楼上的铜钟又无故自鸣起来。

  客房中,玄奘盘膝诵经。

  孙悟空翘着腿歪在窗台上,一手把玩金箍棒,一手托腮。

  “小和尚,你说那老院主现在在做什么?”

  玄奘睁开眼来:“大概是在看袈裟罢。”

  孙悟空嗤笑一声:“俺老孙以为,他早已按捺不住起别的心思了。”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在客房门前停了一瞬便匆匆过去。

  紧接着禅院东首的柴房方向冒起一缕浓烟。

  烟越来越浓,转眼间便化作冲天火光。

  有人在喊:“走水了!柴房走水了!”

  禅院中顿时乱作一团。

  僧人提着水桶冲出寮房齐奔柴房救火。

  可那火势起得极快,水泼上去,却像泼了油一般越燃越旺。

  转眼间火苗便从柴房窜上屋顶,顺着廊檐向东首的方丈室蔓延而去。

  玄奘抢到门口,望着那片冲天火光,手中念珠拨得飞快:

  “大圣,方丈室那边...”

  孙悟空从窗台上跳下来,将金箍棒往肩上一扛,大步向方丈室走去。

  方丈室已被大火吞噬了大半。

  紫竹林烧得劈啪作响,林下那几口大缸被火舌舔舐,缸中的血肉发出吱吱怪响。

  金池长老从火光中跌跌撞撞地冲出来,怀中紧紧抱着一只铜匣。

  孙悟空走上前去,一把拽住金池长老的后领,将他拖出火场,往前一推。

  “老院主,袈裟呢?”

  金池长老抬起头,面上满是烟灰。

  那双老眼中暗红光泽已暗淡了大半,却仍抱着铜匣不放:

  “老僧……老僧只顾逃命,那袈裟……怕是烧在火里了。”

  玄奘面色一变正要开口,李晏从廊檐下走了出来。

  “金池长老,你怀中的铜匣里装的是什么?”

  金池长老面色骤变,下意识将铜匣往身后藏。

  可那铜匣不知怎地竟似被一股力道扯了下,从怀中挣脱出来滚落在地。

  盖子摔开,露出里面那件锦斓袈裟。

  袈裟完好无损,七宝流转,佛光隐隐。

  火烧过的痕迹半分也无。

  玄奘将袈裟从铜匣中取出披在身上,双手合十向李晏深深一拜:

  “阿弥陀佛,多亏道长料事如神。”

  金池长老面色如土,跪倒在地,浑身抖个不停。

  那双老眼中尽是绝望。

  李晏望着手忙脚乱的老僧,淡淡道:

  “金池长老,你活了二百余年,念了二百年的佛,却连一件袈裟都放不下。

  佛说放下,你说放不下。

  那贫道问你,你放不下的,是袈裟,还是你这条命?”

  金池长老闻言,一滩烂泥般瘫在地上。

  李晏又道:“若为了袈裟烧了禅院害了人命,你穿了袈裟又能如何?

  袈裟穿在身,罪业刻在心。

  袈裟能替你去见阎王么?”

  话音刚落,熊熊大火中的方丈室震动起来。

  烧塌的屋梁下,涌出一团浓稠的暗红雾气。

  那雾气翻涌不休,雾中隐隐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发出阵阵低沉的呜咽。

  那呜咽似人非人似兽非兽,夹带千百种情绪。

  贪婪,恐惧,怨恨,不甘,交织杂糅,让人听了便觉心头烦恶。

  禅院中那些救火的僧人听见这声音,纷纷停下手中动作。

  目光呆滞地望向那团暗红雾气,不由自主地朝它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