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须从血肉中伸出,在水中缓缓摇摆。
血肉的中央嵌着一颗半开半阖的眼珠。
金池将手伸进缸中,捞起一团血肉,塞进嘴里,嚼了几下便咽了下去。
他面上露出满足的神情,眼角那些暗红纹路又亮了几分。
观音见此一幕,慧眼中多了一丝杀意。
李晏不动声色地将这一幕记在心中,出了方丈室,向客房走去。
月光被薄云遮住半边,禅院中的银杏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那些从树皮裂缝中渗出的暗红汁液已凝成暗红晶体,在树根处积了厚厚一层。
客房中,孙悟空歪在窗台上,嘴里叼着半根草茎,金睛半开半阖。
玄奘盘膝坐在榻上,手中念珠缓缓拨动,口中默诵经文。
李晏推开房门时,猴子睁开一只眼,龇牙一笑。
“兄弟,查清楚了?”
李晏在他身旁坐下,将事情一一说了。
猴子听完,将嘴里的草茎嚼了嚼,噗地吐到窗外。
“那老院主不光贪袈裟,还吃人?”
“那金鱼,是那东西本体的一部分。”
李晏道,“金池吃了数百年,体内早已不是他自己的东西了。
他如今还能行走说话,全靠那东西支撑。
可那东西支撑得越久,他的贪念便越重。
故此,他便越离不开那东西。”
孙悟空挠了挠腮,金睛之中闪过一丝讥诮。
“那他贪小和尚的锦斓袈裟,也是那东西在贪?”
“是,也不是。”
李晏道,“那东西贪的是愿力和贪念。
金池贪袈裟,贪的是外物。
那东西便借着这份贪念,将金池的精气神一点点吸干。
可贪念这东西,养肥了也会反噬。
金池贪了数百年,贪心已大到那东西也压不住了。”
说到这里,转向玄奘:
“法师,明日一早金池若要看你的袈裟,你将袈裟借他一晚。”
玄奘拨动念珠的手微微一顿。
“道长,那袈裟是菩萨亲赠的佛门至宝。若落在金池手中,会不会……”
“不会。”
李晏道,“那东西虽凶,却动不得菩萨的袈裟。
袈裟上的佛光对那东西是剧毒。
金池将袈裟拿在手中,那东西便会被逼退三分。
那东西一退,金池体内的精气便会出现缺口。
届时,瓮中捉鳖,便水到渠成了。”
玄奘闻言,双手合十,低诵一声佛号:“阿弥陀佛。弟子明白了。”
李晏又转向孙悟空:“大圣,明日你随法师一同去见金池。
见了金池,什么也不说,只将锦斓袈裟拿出来抖一抖。
抖完了便收回去。”
孙悟空龇牙一笑:“这个俺老孙拿手。”
翌日一早。
禅院的钟声刚响过三遍,金池长老便亲自端着早膳,敲开了玄奘的房门。
他今日换了一领新袈裟,面上红光更胜昨日,眼角的暗红光泽愈发明显。
“法师昨夜睡得可好?”金池将托盘放在桌上,殷勤地替玄奘斟茶。
“托福,甚好。”玄奘双手合十,神色如常。
孙悟空从窗台上跳下来,随手从托盘上抓起一只素包子,三口两口吞下肚去。
又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道:
“老院主,你这禅院香火这般旺,怎么也不请一尊好菩萨来镇镇场子?”
金池长老捋须笑道:“施主又说笑了。
大雄宝殿上供的便是观音菩萨,那可是当年菩萨托梦时亲口指定的。”
“哦?”孙悟空歪头望他,“那菩萨的像,是睁着眼还是闭着眼?”
金池长老表情微僵,随即复原:“菩萨低眉,是慈悲。
施主不懂佛法,自然不知其中深意。”
孙悟空也不与他争辩,只将锦斓袈裟从包袱中取出来,随手抖了抖。
那袈裟在晨光下展开,金线流转,七宝闪烁。
锦斓袈裟上的天龙八部图样在佛光中如同活了过来,还有梵唱从袈裟中传出。
金池长老整个人僵在原地,那双老眼直勾勾地盯着袈裟。
喉结上下滚动,嘴唇翕动了半晌,方才挤出一句话来:
“这……这便是观音菩萨亲赠的锦斓袈裟?”
玄奘点头道:“正是。”
金池长老颤巍巍地伸出手去,想要触摸袈裟上的金线。
可手指刚伸到半空,孙悟空便将袈裟一收,裹回包袱里,随手往肩上一搭。
“老院主,这袈裟好看不?”
金池长老回过神来,讪讪地收回手,面上挤出一个笑容:“好看,好看。
老僧活了二百余年,从未见过这般宝物。”
说这话时,眼中那缕暗红光泽又亮了几分。
孙悟空将这神色看在眼里,朝玄奘挤了挤眼。
玄奘会意,双手合十道:
“老院主若是喜欢,贫僧可将袈裟借给老院主观看一日。
只是明日一早,贫僧便要起程西行,届时还请老院主将袈裟归还。”
金池长老闻言,眼中那点暗红光泽几乎要溢出来。
他强压着激动,双手合十道:“法师大德,老僧感激不尽。
法师放心,袈裟放在老僧这里,定然保管得妥妥帖帖。”
玄奘从包袱中取出锦斓袈裟,双手递与金池长老。
金池长老双手接过,那动作轻得似是在捧一捧水,唯恐洒出一滴。
他将袈裟抱在怀中,向玄奘告了罪,便匆匆出了客房,直奔方丈室而去。
孙悟空望着那老僧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小和尚,你说这老院主拿了袈裟,头一件事是做什么?”
玄奘拨动念珠,低诵一声佛号:“贫僧不知。”
“俺老孙猜,他头一件事,是把那袈裟铺在床上,翻过来覆过去地看。
看着看着,便要动了心思。”
猴子将金箍棒从耳朵里抽出来,迎风一晃,化作碗口粗细。
“这老院主活了二百余年,却连一件袈裟都放不下。
俺老孙当年在花果山上,穿的是树叶,吃的是野果,也没见俺老孙贪成这副模样。
这和尚念了二百年的佛,念到哪里去了?”
玄奘闻言,心中微微一动。
他自幼出家,见过不少贪恋外物的僧人。
贪财,图名,留恋地位。
可那些僧人至多贪个几十年,死了便带不走了。
眼前这位金池长老却贪了二百余年,贪到连命都押给了邪物也在所不惜。
这贪字,当真比杀字更毒三分。
“大圣。”
玄奘忽道,“你说这金池长老,他贪的到底是袈裟,还是别的什么?”
孙悟空歪头看了这和尚一眼,金睛之中闪过一丝意外。
“小和尚,你这话问得好。俺老孙觉得,他贪的是活着。”
“活着?”
“他活了二百余年,靠的是那东西支撑。
可那东西给他的是假活。
他穿再好的袈裟,吃再好的斋饭,也改不了他那条烂命。”
说到这里,朝玄奘龇牙一笑,
“小和尚,你念了这些年佛,可曾想过,人为什么要贪?”
玄奘沉吟片刻,道:“因为放不下。”
“那你觉得,金池为何放不下?”
玄奘默然良久,方才道:“因为他怕死。”
孙悟空将金箍棒扛回肩上,大步向门外走去,丢下一句话飘在风里。
“怕死的人,最容易死。不怕死的人,反倒活得久。
俺老孙不认识什么大道理,只知道心宽天地阔,心窄命不长!”
云头之上,李晏将这番对话听在耳中,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心宽天地阔,心窄命不长。
金池长老活了二百余年,却比谁都怕死。
他吃金鱼,贪袈裟,求长寿,可越是求,越是求不到。
原因无他,他的心已窄到只剩下一件袈裟那么大了。
观音端坐莲台,慧眼之中闪过一丝赞许。
“大圣此言虽粗,却暗合佛法真谛。
贪着者,心窄如针孔。
放下者,心阔似虚空。
这猴子的根器,比贫僧想象的还要深厚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