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查到的证据写成奏折,星夜送入凌霄殿。
次日,他便被押上斩妖台,罪名是妖言惑众,扰乱天规。
画面中,仙骨被一根根抽离而出,那神将不禁浑身痉挛。
他咬碎牙关,从头到尾不曾吭一声。
行刑之后,观音菩萨路过,替他求情,保住了他的性命。
他被贬下凡间时回头望了凌霄殿一眼。
殿中龙椅上,玉帝端坐如山。
玉帝身旁站着一个身穿玄色道袍的人。
面容模糊不清,唯有一双青金眼眸清晰可辨。
李晏的第三枚黑子悬在手指,迟迟没有落下。
望着画面中那双青金色的眼睛,心中那团疑云终于凝成了形。
原来从那时候起,那人便已在玉帝身侧了。
黑子落在棋盘正东。
画面继续流转。
老道人开始教他观星,辨气,识因果,断阴阳。
又教他炼器,炼丹,画符,布阵。
最后教他看人。
“看人难。”
老道人坐在松下,手中握着一把蒲扇,不紧不慢地说,
“看自己更难。
你能看清别人心里的贪嗔痴慢,却未必看得清自己心里的。
什么时候你看清了自己,便出师了。”
青袍弟子恭声应是。
老道人却笑了:“你嘴上应得痛快,心里却不服。
你觉得吾说的都是空话,不如教你几手厉害的神通来得实在。”
青袍弟子面色微红,低头不语。
老道人站起身来,将蒲扇在他头顶敲了三下,背着手走了。
当夜三更,青袍弟子去了丹房,得了那卷《大品天仙诀》。
乌巢禅师望着这段画面,面上露出若有所悟的神色。
“原来那一脉的真传,是在三更天传的。”
他忽然问道,“道友,他可曾告诉过你,那卷《大品天仙诀》的来历?”
李晏摇了摇头。
“那卷功法,是道祖开天辟地之后所创的第一部修行法门。”
乌巢禅师缓缓道,“道祖创立此法之后,并未将其传与任何人。
直到后世有一个人在昆仑山顶枯坐三千载,以大智慧参透了此法精髓,才将其传了下来。
那个人便是你那一脉的祖师。”
李晏眉头微动。
他在方寸山修行多年,师父从未提过这段渊源。
便是藏经阁中那些典籍,对祖师的记载也寥察数语。
“道友可知,你那一脉的祖师,与这浮屠塔有何渊源?”
乌巢禅师拈起第四枚白子。
李晏望着他。
啪,白子落在棋盘北端。
北俱芦洲,万载玄冰之下封印着七只眼睛中最先苏醒的那一只。
画面中,那年轻神将正在冰原上布置封禁阵法。
他的身侧站着一个青袍道人。
那道人面容模糊,唯有一根竹杖格外清晰。
李晏瞳孔微缩。
“当年老僧奉命建造七座浮屠塔时,曾遇到一桩难事。”
乌巢禅师望着棋盘上的画面,
“北俱芦洲的那只眼睛苏醒得太快,封禁尚未布完,它便已开始挣脱。
就在此时,一个青袍道人云游至此。
他在冰原上住了三年。
以自身道行压制那只眼睛的苏醒,替老僧争取了布置封禁的时日。
三年之后,封禁布成,那道人便飘然而去,连名号都不曾留下。
老僧只记得他腰间缠着一根青藤,手中握着一根竹杖。
后来老僧多方打听,才知道那道人便是你那一脉的当代传人。
那是许久以前的事了。”
李晏将手中黑子落在棋盘中央偏南。
画面继续流转。
青袍弟子习得《大品天仙诀》之后,修为突飞猛进,短短数年便已证得太乙道果。
他下山历练,走过四大部洲,见过无数生灵在苦难中挣扎。
他出手相助,却屡屡力有不逮。
有些劫难,是大罗金仙也插不了手的因果。
他灰心丧气地回到山上向师父请益。
老道人坐在松下,手中握着那把蒲扇。
“你觉得自己没用?”
老道人问他。
青袍弟子默然点头。
老道人用蒲扇在他头顶又敲了三下。
“你觉得自己没用,是因为你觉得自己能替别人活。
各人有各人的道,你走你的,他们走他们的。你走得稳,便是帮了他们。”
青袍弟子抬头望着师父,眼中闪过明悟。
那日之后,他便不再强求替人改命。
他只在力所能及处顺手而为,救得了便救,救不了便记在心中。
待日后修为更深时再作计较。
这一记,便是数百年。
第五枚白子落下。
画面中,年轻神将已经老了。
他在浮屠山中隐居,日日敲钟扫地,钻研佛法。
有一日,一个身披袈裟的年轻和尚路过浮屠山。
那和尚面容清秀,眉间有一颗红痣。
他在塔前歇脚时与老僧攀谈起来。
老僧问他,佛是什么。
年轻和尚想了想,说佛是觉者。
老僧又问,觉是什么。
年轻和尚沉默许久,方才说,觉是知。
知自己是谁,知天地为何而立,知众生为何而苦。
知了,便是觉。觉了,便是佛。
老僧大笑三声,将《摩诃般若波罗蜜多心经》赠予那和尚。
那年轻和尚便是金蝉子的第一世。
李晏的第五枚黑子落下。
青袍弟子修到了大罗金仙的门槛。
只差一步,却迟迟迈不过去。
他闭关百年,用尽各种法门,修为却纹丝不动。
他又去寻师父。
“你太急了。”
他说,“大罗是等出来的。
你什么时候不急着证大罗了,大罗便来找你了。”
青袍弟子闻言一怔。
他想了想,将竹杖放在松下,独自下山去了。
他去了东胜神洲的一个小镇,镇上有一间茶馆,他在茶馆里做了三年伙计。
三年后,他在一个雨天给客人端茶时忽然放下了茶壶,对掌柜说,我懂了。
掌柜问他懂什么。
他说,懂了茶是热的。
掌柜一头雾水。他大笑三声,拿起竹杖回了山。
大罗已成。
乌巢禅师拈起第六枚白子,悬在棋盘上方,没有急于落下。
他望着李晏。
“道友这一脉的修行之法,看似平淡无奇,实则每一步都暗合天道。
在茶馆端茶倒水三年,在竹林看竹子,在松下挨师父的蒲扇。
这些看似寻常的事,都是在磨道友的心。
心磨得够细了,道便成了。只是老僧有一事不明。”
“禅师请讲。”
“道友这一脉历代的传人,个个都能证得大罗。
可历代传人下山之后,下场多是不妙。
道友可曾想过其中缘由?”
不待李晏回答,第六枚白子便落下了。
棋盘上的画面变了。
一个身披玄色道袍的人影立在凌霄殿中,手中握着一卷竹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