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简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名字,都是那一脉历代传人的名号。
每个人名旁,标注着他们下山后的结局。
有的死于天劫,有的堕入轮回,有的下落不明,有的被混沌侵染。
玄色道袍的人影将竹简递与玉帝。
玉帝接过竹简,只看了一眼便放在案上,摆了摆手。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不必管了。
李晏的第六枚黑子落在棋盘上,与第六枚白子只隔了一个交叉点。
画面中,出现了一个毛脸雷公嘴的身影,那是刚入山不久的猴子。
猴子顽劣异常,上蹿下跳,没有一刻安生。
青袍弟子奉师命去照看这小师弟。
他带着猴子去后山砍柴,猴子爬到树上去摘野果,他便在树下打坐。
猴子摘了果子扔下来砸他的头,他也不恼。
只将果子捡起来放在一旁,等猴子回来自己吃。
猴子在树上蹲了一天,见这师兄怎么逗也不生气。
索性从树上跳下来,蹲在他面前问,师兄,你怎么不骂俺。
“骂你做什么?”
青袍弟子睁开眼,“你摘果子有摘果子的理,我不生气也有不生气的理。
各人有各人的理,何必强求?”
猴子挠了挠腮,觉得这师兄说话比师父还难懂。
但不知怎的他喜欢这个师兄。
从那天起,猴子便常跟着青袍弟子,一起砍柴,打坐,听经。
猴子顽劣依旧,却在青袍弟子面前收敛了许多。
第七枚白子落下。
玄色道袍的人影从凌霄殿中走出,回到了紫微星宫。
星宫深处,一团暗红虚影悬在半空。
虚影中有一只青金色的眼睛缓缓睁开。
那只眼睛说了三个字,必须死。
玄色道袍的人影跪在地上,恭声应是。画面到此消失。
棋盘上,李晏的黑子尚有余地,乌巢禅师的白子却已将棋盘四角尽数占据。
这一局从落子到现在,已过半日。
塔外暮色早已褪尽,化为满天星斗。
星光透过塔顶的天窗洒落,与棋盘上的星芒交相辉映。
李晏拈起第七枚黑子。
指腹在棋子上摩擦了三下,感受着那材质中封存的一缕混沌之气。
他这一子的落处,将决定整局棋的走向。
若是按寻常下法,此时应当抢占最后一个角空,与乌巢禅师形成均势。
可他却将黑子悬在手指,迟迟不动。
原因无他,这棋局无关胜负。
乌巢禅师的白子虽然占据了四角。
可白子的落处留下了一道细微的裂隙。
那是执念留下的痕迹。
建塔的初心,被贬的冤屈,对天庭的失望,对天道的困惑。
思忖间,黑子落在棋盘正中央的天元位。
落子无声。
棋盘上的星芒随之收敛。
那些流转的画面一一消散,化为棋盘上纵横交错的因果脉络。
脉络之中。
有一道青碧光华沿着黑子的轨迹缓缓流淌,向白子留下的裂隙蔓延而去。
光华过处,裂隙被一一弥合。
乌巢禅师望着那道青碧光华,拈白子的手指僵在半空。
良久,他将白子放回棋篓中。
“道友这一子在老僧心中。”
他双手合十,向李晏深深一礼,“这局棋老僧输了。心服口服。”
李晏打了个稽首还礼:“禅师承让。
贫道这一子是补局罢了。
禅师在浮屠山中敲了数千年的钟,扫了数千年的地。
钟声涤荡的是塔外众生的心魔,扫地扫的是禅师自己的执念。
可禅师心中的裂隙,光靠扫地是填不平的。
故此,贫道补局,是让过去的裂隙不再扩大。
禅师当年建塔的初心是补天道之缺。
这份初心本身并无过错。错的是那些在天道裂隙中兴风作浪的人。
禅师替他们背了数千年的罪责,如今,该放下了。”
浮屠塔的钟声在此时自行响起。
这次,却不再有那层层叠叠的梵唱。
只剩下纯粹的铜钟之音在塔中回荡,悠远绵长,涤荡着塔中寸寸角落。
钟声中,棋盘上的星芒彻底消散。
那盏青铜油灯的灯焰也随之明亮了几分。
墙壁上周天星斗图的星辰一颗接一颗地亮起。
光芒透过石壁向外扩散,将整座浮屠山映得如同白昼。
乌巢禅师望着棋盘上,那道缓缓流淌的青碧光华。
此时此刻,心中那层笼罩了数千年的阴翳,正被一点一点地照亮。
他想起当年在北俱芦洲的冰原上。
那个青袍道人替他压制苏醒的眼睛时说过的话。
那人说,封禁是下策,度化是上策。
封得住一时,封不住一世。若能度化,便是化敌为友。
他当时不明白。
如今望着棋盘上那道正在弥合裂隙的青碧光华,却是明白过来了。
“道友那位师兄。”
乌巢禅师缓缓道,“当年在北俱芦洲时曾对老僧说过一句话。
他说,塔并非用来镇魔的,实则是用来度魔的。
老僧当时不懂,如今才了然。
他说的魔并非那些被镇压在塔下的不可名状者,而是老僧自己。
这些年困住老僧的,从来不是这座浮屠塔。”
李晏听到此处,心中微微一动。
塔并非用来镇魔的,实则是用来度魔的。
这话他从师父口中也听过。
师父说这话时正坐在松下摇蒲扇,语气随意。
可他记得师父说这话时,目光望的是山下那片翻涌的云海。
云海中,隐隐有什么东西在游动。
“禅师。”
李晏将黑子一枚枚收回棋篓,“你说七座浮屠塔,镇压的是七只眼睛。
那你可知,那只在北俱芦洲苏醒的眼睛是怎么挣脱封禁的?”
乌巢禅师面上露出一丝苦笑:“老僧也是在它挣脱之后才知道。
那只眼睛并非自己逃了出去,是被人放出来的。
放它出来的人,正是当年替老僧压制它的那位青袍道人。”
李晏眉头微动。
“道友莫要误会。”
乌巢禅师连忙道,“那位道人不是恶人。
他放那只眼睛出来,是因为那只眼睛已在封禁中被度化了。
故此,它才会被放出去。
它离开北俱芦洲之后,便再也没有出现过。
老僧猜测,它或许已回了它该去的地方。
又或许,它一直在暗中守护着什么。”
乌巢禅师从棋篓中拈起一枚白子,放在棋盘中央那枚黑子旁边。
“道友这一子,补的是老僧的心镜,也让老僧想通了一件事。
七座浮屠塔,镇压的是七只眼睛。
可有一样,眼睛是不能单独存在的。
正所谓,有眼必有身。
那七只眼睛的身在何处?”
李晏眸光微凝。
他确实想过这个问题。
十二位不可名状者被道祖劈碎之后,残骸散落在无垠虚空之中。
它们的眼睛被封在浮屠塔下,身体却不知去向。
眼睛在塔下苏醒,意味着身体也在某处复苏。
眼睛和身体之间必定存在着某种联系。
若能找到这种联系,便能顺藤摸瓜追溯到那些不可名状者的本体所在。
“老僧在浮屠山中研究了数千年。”
乌巢禅师缓缓道,“发现那些眼睛与身体之间,是以梦境相连的。
眼睛在塔下沉睡时会做梦。
它的梦便是它与身体联系的桥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