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过分的是这两个人竟然当着所有人的面开始在城门楼上摆东西。
蒲团是草编的,看着有些旧了,边角都磨得发毛。又掏出一张矮桌,也是旧的,桌腿上有一道裂纹,用布条缠过。
接着是一个香炉,铜的,不大,上面刻着莲花的纹样,香炉里还插着三根没点的香。
最后是一把古琴。
琴是伏羲式的,通体黑色,琴面上隐隐约约能看见断纹,一看就是好东西。
不是,你都是从哪里掏出来?
男人不管那么多,盘膝坐下,开始叮叮当当地弹琴。
刚开始弹的是《高山流水》。
叮叮咚咚的像山涧里的泉水在石头上跳,又像风穿过松林的声音。
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座城门楼,传到了城墙下面,传到了营帐里,传到了那些正在操练的士兵耳朵里。
整个画面非常意境。
一个年轻人坐在城门楼上,面前是矮桌、香炉、古琴,背后是江陵城的城楼、旌旗、垛口,再远处是长江的烟波、天边的云霞、连绵的群山。
而女人则是有些嫌弃地坐在一边嗑药打坐疗伤。
太装了!
就知道书生和尚一直对我藏着几手!
一到关键时刻都能搞出这么拉风的操作,真是让青嫉妒啊。
然后咀嚼丹药的时候刻意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强硬的表示自己听不懂这高雅的艺术。
心中有愧的许宣只能开始换一些欢快的音乐让场面嗨起来。
琴声一转,城门楼上的气氛就不一样了。
刚才还是“高山流水遇知音”的雅集,现在就变成了集市上卖艺的摊子。
欢快的旋律在城墙上跳跃,有士兵不自觉地跟着节奏晃起了脑袋,有士兵用脚尖在地上打着拍子,意志薄弱的都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了。
这就是琴魔师傅的含金量。
领头的城门将军自然是不能让他们如此嚣张的。
这可是神凤目前的朝廷所在,被人堵门算什么。
“你们是什么人!!!”
小青保持着冷傲的造型,随口说道。
“我们是白莲教的!”
“不想死的就滚开!”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的眼睛也挪了过去,俯视着下方的士兵。青色的眼眸像两块被水洗过的翡翠,在暮色中泛着幽幽的光。
上位妖王的霸气也是找到机会放了出来,抢占了一点点剧情。
只是围拢过来的士兵们给整不会了。
这……现在的邪教组织这么嚣张的?
这件事说起来有些黑色幽默。
神凤的幕后推手是白莲教的大乘法王,神凤的军队里有白莲教的人,神凤的将领中有白莲教的暗桩,神凤的军师就是白莲教的大乘法王本人。
但在名义上,神凤打的是“金刀刘氏”的旗号,是“光复汉室”,是“讨司马氏无道”。
白莲教依旧是邪教,是反贼,是妖人,是吃人心肝、喝人血、炼人魂魄的恶魔。
神凤要是跟白莲教扯上关系,别说夺天下了,连出荆州都麻烦。
可这两个人就这么说了。
当见不得光的东西,如此坦然地出现在阳光下的时候,还是很震撼的。
不好惹,绝对不好惹。
校尉的手在抖,决定立刻上报。
只是不等小兵上报,长眉已经看见了这对奇葩的正义组合。
荆州太大了,从北边的南阳到南边的武陵,从东边的武昌到西边的夷陵,方圆千里,山川纵横,河流交错。
昊天镜再厉害,也不可能同时照到每一个角落。
但江陵不一样。江陵是神凤的“都城”,是气运汇聚的中心,长眉只需要照住江陵就够了。
而且气运的波动,很难瞒过神器的监视。
自从某人出现开始,气运的变化就很微妙。
昊天镜映照出来的神凤气运,原本是一只孽凤的形状。羽翼未丰,但爪牙已利,在江陵上空盘旋,张着翅膀,朝着北方的神龙散发着凶戾的意味。
然后某个人出现了,气运就开始变了。
有一种即将飞升又即将滑落的预感,这种感觉很矛盾。
总的来说,就像是一滴不知道是什么的液体落入神凤气运之中,产生了未知且剧烈的反应。
是好是坏,没有人能说得清。
甚至这种污染的速度,还在以一种非常迅猛的速度攀升,几乎无法遏制。
长眉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
是一种……一种“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事”的荒谬感。
以身入局,彻底的具象化了。
而且长眉也没想到,时隔几天就能再见到许宣。
心中竟然泛起了一丝诡异的排斥感。
若是一场战斗打了一百天,或者一年两年,乃至于七年八年,他都不会在乎。
但上一场死斗结束了几天,就立刻开启下一轮,就有些问题了。
频率是不是……太快了。
自己出的手有多重,自己肯定清楚。
那些剑意,随便一道都可以抹杀仇魄子这种二线魔头。
而那么多的复杂剑意堆积在一起的威力,互相交织、互相缠绕、像一团乱麻,越缠越紧,越缠越乱,越缠越解不开。
长眉算过。
以许宣的修为、底蕴、恢复能力,以那些剑意的数量、种类、复杂程度,以他对自己出手力度的精准把握,对方能在五十天内把那些剑意全部拔除的概率不到三成。
结果这家伙竟然拖着一身的伤势,再次前来狙击自己。
长眉目光通过昊天镜看向江陵以外的地方。
五道烽烟从五个方向升起来。
豫州的烽烟是灰色的,混着尘土和铁锈的气味,黄林的两万人在那里攻城拔寨,脚步已经踩到了武昌的城墙根下。
宛城的烽烟是红色的,张昌的主力在那里和新野王对峙,三天三夜的厮杀把城外的土地都染成了暗褐色。
江州的烽烟是黑色的,石冰的军队破城之后开仓取粮,火烧官仓的浓烟还没有散尽。
徐州的烽烟是黄色的,封云在那里举旗响应,从北边压过来的兵锋像一把从侧面捅进来的刀子。
荆南的烽烟是青色的,陈贞的军队在武陵、零陵、豫章、长沙之间穿插,把南方的四郡搅成了一锅粥。
顿时心中了然,这就是你的觉悟吗?
不过如此明显的破绽,如此狂放的行为,不太符合以往深沉布局,落子九州的样子,所以....会不会是假的?
长眉不得不陷入沉思,脑子里转的念头都快冒烟了。
难不成是引我出去,然后斩首而平五州?
而一旁的大乘法王也是个多心之人。
看着熟悉的江陵城头,她也是一动不动,根本不在意什么面子不面子的。
至于对方自报白莲教家门的事情,也是直接无视。
白莲教的高层,她哪一个不认识?
有的是同门,有的是手下,有的是对手,有的是棋子。每一个人,都清清楚楚,根本不存在行事如此高调且癫狂的家伙。
倒是小青让她多看了几眼。
若真有不认识的,只有圣母转世了。
感应一番对方的造型,气息,气质之后果断放弃这个想法。
那条蛇妖固然实力强劲,还有很精纯的龙气在身,但看着...不像很有文化的样子。
圣母学究天人,统合诸多道统根本法创造白莲降世真经文,那是何等的天赋才情,这种肉眼可见的才气以及气魄是根本藏不住的。
所以...是我想多了。
重心还是放在那个叫做许宣的男人身上吧。
第516章 吞凤
“披鹤氅,戴纶巾,手摇羽扇,引二小童携琴一张,于城上敌楼前,凭栏而坐,焚香操琴,高声昂曲。”
大乘法王忽然念出了这段话,说的是诸葛亮在西城县弹琴退司马懿的事。
“好一个空城计。”
不过.....诸葛亮坐的是自己的城,守的是自己的地,弹琴弹得理直气壮。许宣坐的是神凤的都城,是我的门口,弹琴弹得比诸葛亮还理直气壮。
让大乘法王都觉得有些不自在。
是想说外面全是伏兵,让我们不要轻举妄动吗?
倒反天罡,霸气外露啊。
大乘法王越看,越是觉得有意思。
最后就着小青的由头侧身说道:
“你之前说洞庭之主和保安堂合流,我是有些不信的,没想到竟然真的如此。”
“那么洞庭不就成了心腹之患?”
洞庭湖是荆州水系的枢纽,是神凤水师的必经之路,以后粮草要从哪里运?援兵要从哪里调?退路要从哪里走?都是问题。
“我们要不要现在直接出手?”
想我飞仙观主为四境佛道双修强者,一手虚实五行神光横行九州无忌,在当今天下应当能排进前十。
打不过长眉,不是咱菜,那是对方更加惊才艳艳,闪耀了一个时代。
可我还打不过你们吗?
就算打不过,身边还有一个人间最强的剑修,绝对的横扫无敌。
而且城中还有几个魔道联盟的大魔头,每一个都是手底下不知道沾了多少血,造了多少孽的怪物。
白莲教最鼎盛的时候,有一个教主、四个法王、十二个堂主、三十六个香主,再加上遍布各州郡的信众和暗桩,那是能让整个天下都为之颤抖的力量。
而现在,长眉身边的力量加在一起,已经超过了白莲教全盛时期的配置。
这股力量,足以横扫天下正魔。
她真的觉得,这人世间没有什么可以挡得住了。
大乘法王站在院子里,心里那股自信越来越浓。
画面中两个人肉眼可见的五劳七伤的模样,是不是一波就可以拿下这最大的阻碍?
如果能在荆州就把许宣这个最大的阻碍拿下,那神凤就可以趁势东进,拿下扬州,进而拿下整个江南。
到那时候,就算北伐失败了,或者长眉失败了她都不怕。
目前得到的这些东西,足够她在这个乱世里站稳脚跟,借此为根基实现心中的大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