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苦楚得暂缓,眉宇间戾气渐消。
陆昭静静看着猴儿吃得急切,三口一只桃儿,仿佛饿死鬼投胎,眼中不由泛起笑意。
悟空吃得兴起,连尽三枚大桃,直到肚皮鼓鼓,方才罢休,胡乱抹了把嘴,长舒了口气,咧嘴笑道:“痛快!痛快!自被压山下,许多年未尝此等滋味了!”
陆昭见他吃得满嘴汁水,眼中戒备警惕去了大半,显出几分天真憨态,似乎又看见了梦中方寸山中那个顽劣跳脱的师弟,不由面露微笑。
那笑容温和慈祥,如兄长看幼弟,又似严父观顽童。
悟空抬头,正对上陆昭这般笑容,不由一怔。
他目光敏锐,立时看出这笑容乃发自内心,全无虚伪作态。
百年来,他见惯了山神土地的畏惧疏远,五方揭谛的冷眼监视,天将仙官的讥讽嘲笑,何曾有人对他露出这般真诚关怀的笑容?
悟空喉头动了动,想开口问些什么,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心中百感交集。
他隐约感觉到,陆昭此来,绝非仅仅是“探望故人”那么简单。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似乎藏着许多他看不懂的东西。
这玄元帝君,当年出手暗算的是他,如今第一个来探望的也是他。
只是...
他们非亲非故,甚至还有仇怨,对方为何要来看自己,还带这些鲜桃犒慰?
其中究竟有何隐情?莫非是有事求于老孙?
想到这,悟空嗤笑摇头。
他如今被压山下,自身尚且难保,与废人无异,又能帮得了什么...
罢了,既来之,则安之。
有桃吃桃,多想无益。
最终,悟空只是低声道:“谢了。”便又抓起一枚鲜桃,默默吃了起来,只是速度慢了许多,细细品味。
陆昭知他心中疑惑,却也不点破,只道:“大圣慢用,这桃儿虽不及王母蟠桃,却也堪入口。你若喜欢,日后贫道会常遣人送来。”
悟空嚼着桃肉,含糊道:“常送来?那敢情好!这铁丸铜汁,吃得老孙嘴里能淡出鸟来!”
陆昭闻言失笑,忽然问道:“大圣在此山下,已逾百载。每日铁丸铜汁,风霜雨雪,可曾想过,为何会落得如此境地?”
悟空眼中闪过一抹复杂,沉默片刻,哂笑道:“成王败寇而已...”
“非也。”陆昭摇了摇头,“是你狂妄自大,不识天数,自取其辱。”
悟空似乎被这句话刺激到了,猛地抬头,紧紧盯着他。
“既如此,你当年出手暗算,致老孙战败被擒,如今又来此作甚?”
他过得再惨,也不需要任何人可怜。
陆昭道:“世间事,本就不是非黑即白。贫道出手助显圣真君擒你,是行公事,此来慰你,是念你天生地养,修行不易,二者并不矛盾。”
悟空再度沉默,良久道:“你说得对...是老孙先前狂妄自大,不知天高地厚,偷丹盗酒,大闹天宫,此番罪有应得...”
这话说得平静,然其中苦涩,唯有自知。
若他当初能收敛些,不至闹到这般地步。
陆昭摇头:“罪有应得不假,然此劫之来,亦是天数。大圣可知,何为‘劫’?”
悟空皱眉:“劫便是灾,是难,是苦。”
“此言差矣。”陆昭负手而立,望向前方苍茫山色,缓缓道,“劫者,非独灾也,亦是炼。金石需火炼,方成利器;美玉需雕琢,方显光华。人之修行,亦需劫难磨砺,方能见本心。”
他转目看向悟空,目光深邃:“大圣天生地养,神通广大,然心性未稳,如幼童持利刃,终究伤人又伤己。如今被佛祖镇压在此,渴饮铜汁饥餐铁丸,受风吹日晒、雨浇雪淋,正是这天地专为你设下的一场试炼。”
让你炼去狂躁,炼去虚妄,炼出一个明心见性、懂得收敛的真大圣。
最后半句陆昭未说出口,然而猴儿何等聪慧,不言自明,心中震动。
他想起来了!
这番话,与当年祖师洞中教诲,竟有异曲同工之妙!
是了!祖师当年便常说,修行之路,劫难重重,然劫难亦是机缘!
只是他当时年少轻狂,听得进去,却悟不透。
“帝君的意思是…”悟空略显迟疑,“我此番遭劫,反是好事?”
陆昭不置可否,只道:“福祸相依,善恶相生。今日之劫,未必不是来日之福。大圣被压山下,身虽受困,心却自由。”
悟空一怔,便听陆昭意味深长道:“此天赐良机,千载难逢。大圣当时时自省,洗去毛躁,静心体悟,勿要一味怨天尤人,自暴自弃。”
说到这,陆昭顿了顿,目光深远,缓缓道:“须知,龙潜于渊,只待风云;凤栖于梧,来日方长。”
这话说得隐晦,然其中深意,悟空岂能听不出?
猴儿胸口噗噗直跳,金睛灼灼生光,紧盯着陆昭,想从对方脸上瞧出些许端倪:“帝君...此言当真?!”
陆昭神色平静,仿佛只是随口劝慰,并无他意,只道:“大圣只需潜身缩首,在此静心修持。时机一到,自有因果。”
说罢,他不再多言,对铁扇仙道:“云苓,走罢。”
悟空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目光闪烁,心中纵有千言万语,终是只化作一句:“帝君!今日点拨之情,老孙…铭记于心!”
最后四字,他说得极重。
陆昭并未回头,与铁扇仙驾云而起,离了五行山。
直至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天际,悟空方才收回目光,低头看着地上桃核,想起陆昭那番话,心中波澜起伏,久久难平。
......
第318章 三百
回程路上,祥云悠悠。
铁扇仙依在陆昭身侧,终是忍不住轻声问道:“昭郎,你与那猴儿…究竟有何渊源?”
陆昭叹道:“此事说来话长。我与他…确有一段旧缘,欠他不少人情。”
他说的含糊,铁扇仙聪慧,不再深究,只点头道:“原来如此...难怪昭郎待他不同。既是故人,自应照拂。”
陆昭侧身而视,温言道:“云苓,多谢你体谅。”
铁扇仙嫣然一笑:“昭郎之事,便是妾身之事。何须言谢?”
二人相视一笑,不再多言。
回到千泉山,陆昭唤来大徒弟金阳,嘱咐每月初十、二十,亲往五行山送鲜桃灵果,不得有误。
此后,山中复归平静。
闲时,陆昭便在千泉山中打坐清修,悟剑论道,偶尔也会上天庭,处理北方兵务,觐见玉帝,与诸仙往来。
他贵为帝君,位高权重,然性情淡泊,不喜张扬,处事公正,在天庭信义颇重。
铁扇仙常伴左右,二人琴瑟和鸣,感情日笃。
岁月如沙,自指缝间悠然流逝。
弹指间,又是三百年光阴匆匆而过。
期间,三界看似平静,私下却是暗流涌动,发生了数件变故。
头一件便是西方孔雀佛母胞弟大鹏金翅雕打伤看守罗汉,思凡下界。
事情发生在陆昭二人探望悟空归来不久,适时前者正在天上处理政务。
这大鹏乃凤凰所生,与孔雀一母同胞,神通广大,性情凶戾,专喜食人。
它翅膀一扇能飞九万里,双翅齐展便是十八万里,等闲难捉。
下得凡来,本欲寻一处人烟稠密之地,饱餐一顿,行至西牛贺洲,见那狮驼国中人烟稠密,市井繁华,竟起歹心,欲要吞食满城人畜,占国为王。
正当它振翅欲扑之际,忽见西方一道青气冲霄,隐隐有龙虎交汇,麒麟献瑞之象。
大鹏四下打听才知,此去向西四百里,有座千泉山,山中摩云观乃玄元执魔帝君陆昭之道场。
那位帝君神通广大,甲子荡魔,威震北洲,近日正在山中清修。
闻玄元之名,三界妖魔无不丧胆,大鹏也不例外,当即翎毛倒竖,骇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头也不回地逃了。
它虽狂妄,却知陆昭威名。
当年北俱芦洲妖庭何等势大?孽龙麾下四大魔王、三十六妖帅,哪个不是威震一方的巨擘?
结果全被这位帝君剿灭镇压,剑锋所指,妖魔辟易!
大鹏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它自忖虽勇,与当年孽龙相比却远远不及。
若在玄元帝君道场附近吞食一国人畜,岂非虎口拔牙,自寻死路?
越想越怕,骂声:‘晦气!怎的撞到这凶神的地界!’,再不敢停留,也顾不得吞食血食,双翅一振,卷起狂风,仓皇向东逃去,顷刻间便没了踪影。
算他走运,当时陆昭正在天上当值,直到处理完军务回山,才听金阳禀报,说东边狮驼国近日有妖风过境,转瞬即逝,不知何故。
陆昭亲往探查,方知是大鹏作祟,心中顿时明了——
定是那老魔本欲为祸,听说自家道场在旁,心生畏惧,这才不得已逃了。
陆昭即驾云往东追寻,但大鹏早已逃得无影无踪,不知躲到哪个犄角旮旯去了。
久寻不得,只得作罢,命一众土地山神加强巡视,若有妖踪,即时来报。
再说第二件大事,亦发生在西方胜境。
大鹏逃窜后没多久,灵山遍告三界,言说佛祖二弟子金蝉子,因不听说法,轻慢释教,于法会上打盹,被佛祖斥为“怠慢佛法”,贬其真灵,令其转生东土,历经劫难,以赎罪愆。
此时,两汉已亡、三分归晋,恰是晋惠帝永康元年。
那金蝉子一缕真灵投入轮回,降生为人,开启十世轮回。
陆昭在天庭闻此消息,心中颇觉惋惜。
他惋惜的并非金蝉子被贬——他早知此乃佛祖安排,金蝉子需经十世修行,方成旃檀功德佛,此是定数。
他惋惜的是,自己未能在那之前,应约往灵山拜访,与其论道。
当年陆昭受封“玄元真君”时,金蝉子曾奉佛旨,亲至清微天道贺,二人相谈甚欢。
金蝉子学识渊博,见解独到,对佛道之法皆有深研,陆昭与之论道,颇受启发。
临别时,金蝉子笑言:“他日帝君若有暇,可来灵山一游,贫僧当扫榻相迎,再续今日之谈。”陆昭当时应允。
不料此后事务繁忙,北洲荡魔,诸般俗务缠身,竟一直未能成行。
如今金蝉子被贬,转生东土,再想与其论道,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了。
陆昭思之,唯有暗叹:‘缘悭一面,实是憾事。只能待来日,他重归佛位,再行拜访了。’
......
至于第三件事,却是一桩“小事”,知者甚少。
前者在蟠桃会上,灵霄殿前侍奉銮舆的卷帘大将,因失手打碎了琉璃盏,惹得玉帝震怒,当场革去仙职,贬下凡间,落在流沙河中为妖。
更下严旨,每七日一次,遣天将持飞剑穿其胸胁百余下,以示惩戒。
此事在天庭未起波澜,区区一个御前侍者,位卑职小,遭贬受刑,自然无人在意。
便是听说了,也只叹其不慎,或怜其受苦,然也不过议论几句便罢,无人深究。
陆昭闻之,却若有所思。
他知这位卷帘大将,虽人微位卑,其人性情刚直,忠心不二,只是时运不济,日后更有一番造化。
先是经菩萨点化,皈依沙门,得法号悟净,后又拜师唐僧,成为取经队伍中的一员,保师西行,历经九九八十一难,终至灵山,功成正果,得封金身罗汉。
虽比不得悟空,却也是个人物。
‘不想沙僧之劫,始于今日。’陆昭暗忖。
一日路过,他目运金光,望向流沙河界,但见底有一怪,赤发蓝靛脸,金睛如灯,正自仰天长啸,声如雷霆,满是愤懑不甘。
陆昭心中明镜也似。
悟空被压,金蝉子被贬,卷帘遭刑…这一桩桩,一件件,看似无关,实则暗藏因果,皆指向那场震动三界的“取经”大业。
陆昭独立于悟剑崖上,望着西方天际,暮云合璧,落日熔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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