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沧海桑田,人事变迁,唯有这千泉山,依旧云卷云舒,泉声淙淙。
山风吹拂,青袍飘动。
陆昭目光深远,仿佛已看到了未来那场浩浩荡荡的大戏,正缓缓拉开帷幕。
第319章 入梦
上回书道,陆昭在千泉山中清修,观日悟剑,静观三界变迁。
不知不觉,三百载悠悠溜过。
这些年来,金蝉子已历五世轮回,卷帘大将仍被囚流沙河,每七日受飞剑穿胁之苦,东土朝代更迭,汉开东西,经王莽篡代、三国鼎立,司马家一统四海,晋武帝登基,天下渐归太平。
却说这一日,正值仲秋。
千泉山中红叶满山,陆昭于悟剑崖上静坐,闭目凝神。
忽地睁眼,自袖中取出一段方木,长不盈尺,色如古铜,纹理天然,正是那得自小到大一直带在身边的“黄粱仙木”。
此木乃先天灵根,有引人入梦、幻化红尘之妙,陆昭能走到今日,此宝助力良多。
不过自从他东行圆满,功成金仙,便束之高阁,许久未曾动用,忽有所感,方才取出。
陆昭将其置于身前,手掐法诀,一缕神识投入木中。
但见仙木莹光闪烁,一股久违的困意涌上心头,陆昭垂下头,似睡非睡,神游太虚去也。
......
却说陆昭梦入神机,恍恍惚惚,投生至一方世界。
此世他为孤儿,无父无母,被一老铁匠拾于道旁,取名“孤锋”。
老铁匠以打铁为生,兼铸刀剑,技艺不凡。
孤锋自襁褓中便于铁铺长大,三岁能辨铁质,五岁可拉风箱,七岁已能抡小锤,帮着师父打制些简单农具。
他少言寡语,唯对那炉中烈火、砧上铁胚,有着异乎寻常的兴趣。
每当师父锻打刀剑,火星四溅,金铁交鸣,他便瞪大双眼,看得入神。
十岁那年,师父铸成一柄青锋剑,寒光凛冽。
孤锋抚剑而叹:“此物有灵。”
师父奇之,问:“何以见得?”
孤锋道:“铁本顽石,经火炼、水淬、千锤百打,方成利器。其间苦痛,非意志坚定者不能承受。剑成之日,便是脱胎换骨之时,岂能无灵?”
师父闻言,抚须长叹:“此子生来为剑。”
自那日后,老铁匠将一生所学倾囊相授,孤锋白日打铁,夜间习剑。
他没有师承,只从师父所铸剑器中,自行揣摩剑理。
每得一剑,必反复观摩,思其形制、重量,乃至锻打时纹理走向。
他以为,剑之灵,存于其形,更存于其理。
若能悟通铸剑之理,用剑之理自现。
十五岁,铁匠病重。
临终前,老头将一块玄铁赠之,道:“此乃天外陨星之精,老夫得之数十年,未敢轻用。今赠于你,望你以之铸一剑,证汝之道。”言罢而逝。
孤锋葬师,守孝三年。
十八岁生辰那日,他开炉生火,取出玄铁,开始铸剑。
这一铸,便是三年。
三年间,他几乎不眠不休,守于炉前,观火候之变,听金铁之声,以心血为引,以神魂为契,每当困倦,便以凉水泼面。
剑成那年,他二十一岁。
开炉之时,剑光冲炉,映得满室皆白。
那剑长三尺三寸,宽二指,通体黝黑,唯刃口一线银白,如夜幕中初现的晨曦。
剑身无纹,然细观之,隐有星辰流转之象。
孤锋持剑在手,但觉心意相通,如臂使指。
自此,孤锋离了铁铺,携剑浪迹天涯。
他无门无派,亦无师无友,只一柄剑,一袭青衫,行走江湖。
初时,他为磨砺剑术,专寻成名剑客比试,无论对方是名门正派,还是邪道高手,他只问一句:“可愿与某论剑?”若允,则拔剑相向;若不允,则转身即走,从不纠缠。
起初数战,他经验尚浅,虽剑法精奇,然应变不足,屡屡受创。
最险一次,与号称“江南第一剑”的柳随风比试,被其一剑刺中肩胛,血流如注,但他咬牙不退,反从对方剑法中悟出“柔能克刚”之理,临阵创出一式,反败为胜。
柳随风败后叹道:“阁下之剑,已得剑招之妙,我不如也。”
孤锋默然。
柳随风所言不差,但他仍不满足。
虽驭剑如神,仍执于胜负之念,剑出之时,总想着如何破敌,如何取胜,这便落了下乘。
此后十年,他遍访名山,剑挑天下英客。
从江南到塞北,自东海至西域,剑下败者不知凡几。
他剑术日益精进,名声鹊起,江湖人称“剑神”,心中却越发迷茫。
胜得越多,越觉空虚;名声愈大,愈感孤独。
连手中那如臂使指的剑,不知何时也变得沉重起来。
三十岁那年,他登华山之巅,与“剑圣”风清扬论剑。
那一战,打了七天七夜。
二人从山顶斗至云海,自白昼战至星夜。
风清扬剑法已臻化境,如谪仙临凡,无迹可寻,孤锋剑光如瀑,硬撼仙姿。
第七日黄昏,二人力竭,同时收剑。
风清扬道:“阁下之剑,已至物剑之极。草木竹石,风云雷电,无不可化剑意。然老朽观之,阁下心中,仍有‘剑’在。”
孤锋闻言,浑身剧震。
是了,他这些年剑不离手,手不离剑,已经做到行走坐卧皆可出剑,不过就像风清扬所言,他心中仍有执念,将剑视为工具,视为道途,视为一切。
这执念,如今反成了枷锁。
想通这一点,孤锋认输下山,从此再不寻人比剑。
此后二十年,他隐姓埋名,抛却手中之剑,只一袭布衣,一双草鞋,游历世间。
看农夫耕田,观渔夫撒网,听书生诵经,陪孩童嬉戏。
见红尘百态,历世情冷暖。
他曾于陇上见一老农,以钝镰割麦,动作迟缓,然每一挥,皆合天地韵律,如庖丁解牛,以无厚入有间。
孤锋观之三日,悟“大巧不工”之理。
后又遇一琴师,于江畔抚琴。
琴声起初清越,渐转激昂,终归平淡。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仿佛江风拂面。
孤锋听之,知音律与剑相通,妙在“起、承、转、合”,需“发于情,止于礼”。
曾于雪山之巅,观雪落无声。
那雪片纷纷扬扬,无拘无束,覆盖万物,不分贵贱。
孤锋立雪中三日,心中澄明,悟“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之真意——
非天地无情,乃天地至公,无偏无私。
第320章 斩心
五十岁时,孤锋鬓已微霜。
这一日,他回到了当年的铁匠铺,铺子早已不在,只剩断壁残垣。
他于废墟中静坐七日,回忆此生,从孤儿到铁匠,从剑客到隐者…这一路行来,手中有剑,心中有剑,如今…剑在何处?
第七日黎明,旭日东升,一缕阳光穿透残垣,洒在他脸上。
孤锋忽地睁眼,仰天大笑!
他明白了!
“手中有剑,心中有剑…皆非本真!剑道真谛,在于‘无’!无招,无意,无剑,无我!剑即是我,我即是剑!”
昔日他过分执着于‘剑’,以剑为道,反为剑所困。
今日方知,剑不过器,道才是根!以剑求道,是舍本逐末,以道驭剑,方是正途!
这一刻,孤锋豁然开朗。
那柄从小陪伴他到大的剑,早已在二十年前便被他埋于华山之巅。
如今他手中无剑,心中亦无剑,然举手投足,皆含剑意。
他便是剑,剑即是他!
孤锋并未止步于此。
此后三十年,他继续游历,心境愈发平和。
八十岁时,已成耄耋老翁,须发皆白,然目光清澈,步履稳健。
他不再刻意求道,只顺其自然,观花开花落,云卷云舒。
一日,行至东海之滨,但见碧波万顷,海天一色,鸥鸟翔集,渔歌互答。
他寻一处礁石坐下,静观潮起潮落。
忽闻身后有孩童嬉笑,转头看去,见几个总角小儿,正以树杈为剑,模仿侠客比斗,口中呼喝有声,这个使“力劈华山”,那个就用“白虹贯日”,打得不亦乐乎。
孤锋看得津津有味,凑近问道:“小娃娃,你说天下最厉害的剑法是什么?”
名唤阿牛的小儿挠头道:“我爹说,最厉害的剑法是‘独孤九剑’,能破天下武功!”
另一小儿不服:“不对不对!我爷爷说,最厉害的是‘天外飞仙’,那才是仙人剑法!”
几个小儿争得面红耳赤,孤锋忽地插口:“你们说的都不对。”
众小儿奇道:“老爷爷,那你说什么剑法最厉害?”
孤锋微微一笑,拾起地上一根枯枝,随手一挥。
这一挥,无招无式,平平无奇,然几个小儿却觉眼前一花,仿佛看到沧海桑田,星移斗转,一时间都呆了。
孤锋丢下枯枝,笑呵呵道:“最厉害的剑法,便是‘无剑’。”
小儿们不解:“无剑?没有剑怎么打?”
孤锋摇头,没有解释,转身望向大海。
夕阳西下,将海面染成金红。
他心中一片空明,无喜无悲,亦无得失。
回想过去一生,所悟之剑泾渭分明:
自十岁第一次摸剑,到而立之年败尽天下英豪,他手中有剑,却只初窥门径,茫然求索,此一境也。
三十岁问剑华山,抛却手中之剑,悟得心中之剑,此二境也。
其后五十年,抛却执念,忘却心中之剑,蓦然回首,重拾剑业,此返璞归真,乃三境也。
而他如今已超越这三境,达到无剑无我的另一重天地。
剑道即天道,天道即自然。
自然而然,不勉而中,不思而得,从容中道。
这一刻,孤锋仰天长笑,声震海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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