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来没出过萨莫瑞尔城。书本上说野外的生活极度危险艰苦,到处都是被流放者与野人,他们甚至都不会生火,就和动物一样...”
她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看着无言的高大剑士,这位夜风次女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询问有些突兀。她挠了挠那头短而凌乱的白发,有些尴尬地解释道:
“呃...我只是有点好奇而已,绝对没有别的意思,更不是看不起你的出身...”
对方的声音越来越小,雷纳托微微挑眉。
他不在意卓尔的无意冒犯,可罗狄似乎想与他拉近关系。
也不知是想从他这里套取一些家族近期的情报,还是想通过他来重回家族的权力层,重新获得主母的宠爱...
不过不管这位夜风次女的目的是什么,对雷纳托来说,都无关紧要。
所以看在对方是武技长女儿,且目前看起来没什么威胁的份上,他开口道:
“无妨。”
“幽暗地域的野外生活着诸多种族和生物,危险与艰苦倒是没错。”
罗狄听得很是认真,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
“但那里并不野蛮落后。”雷纳托回忆着过往,语气变得有些许复杂,“文化与工艺多种多样。无论是灰矮人制作的武器装备,还是夺心魔那用血肉生长而成的建筑,都十分独特,且富有美感...”
要是那些灰矮人还活着的话,想必玛德拉此刻正为重建深锤氏族而努力吧...
雷纳托没什么教人的经历,自觉讲解干瘪无味。但罗狄却不住地点着头,像是一个从未出过远门的孩子,在听一个游历四方的旅人讲述远方的故事。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缰绳,身体微微前倾,生怕漏掉任何一个字。
在聊了一会儿夺心魔之后,夜风次女忽然话锋一转:
“我听一些家族里的人说,你是因为机缘巧合被我妹妹招揽,才来到萨莫瑞尔的。”她一边说,一边侧过头来仔细打量着雷纳托,“你的实力非常强大,还在不久前获得了格斗武塔的比武冠军,人们甚至都拿你和我年轻时的父亲比较...”
雷纳托没有否认,只是静静地听着。一群外行的臆想毫无意义,他很清楚自己与阿克纳特之间的差距。
“雷纳托,所以...”罗狄斟酌了一下用词,有些犹豫地开口道,“以你的实力,你能在野外独自生存下来吗?”
这个问题让雷纳托沉默了片刻。
对方的这个问题,似乎不太像是在打探情报,或者满足好奇心...
两人在突然安静的气氛中,不知不觉间已经来到了萨莫瑞尔的城墙边缘。高耸的城墙上附着了各种魔法与符文,散发着五颜六色的虹光。
那些繁杂的魔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目,这鲜艳的颜色就像是毒菇的伞盖,代表着无声的警告。
雷纳托抬起头,看向城墙的上方,在那无止境的黑暗中,唯有垂下的尖锐岩壁与土石。
也许岩石后面躲藏着可怖的怪物,也许岩石后面只是岩石。没有人能说得清,洞窟的岩壁后到底隐藏着什么。
对方的提问,倒是让雷纳托愈发确定,面前的这名夜风次女,是真的没有在幽暗地域的野外待过。
嗜血的怪物只是危险链条中最不重要的一环。掉落的钟乳石柱、岩石裂隙、暗坑、有毒食物、空间迷向、地下河洪水...
在老矮人的讲述中,每一种地下的自然灾害都可能在不经意间夺走一个人的生命,比刀剑爪牙更为致命。
“独自生存吗...”就在夜风次女打算重新换个话题时,雷纳托收回目光,缓缓说道,“你这个问题不应该问我,罗狄。”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女卓尔。
“去问问你的父亲,萨莫瑞尔城的最强战士吧。作为一名传奇战士,他为何要进城,而不选择在野外生活呢?”
卓尔女剑士的眉头皱紧,像是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那双红色的眼睛里闪过困惑、失落,但最终,留下的唯有坚定。
对方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追问。
尽管这名夜风次女装得一副乐呵呵的样子,但雷纳托还是能察觉出,对方似乎正在寻找,或者说在观察着什么。
她的目光时不时扫过街巷的转角、建筑物的阴影、远处巡逻士兵的动向...
雷纳托不清楚罗狄具体想做什么,不过看在阿克纳特的情面上,他已经隐晦地给出了自己的意见。
在幽暗地域,野外流浪和自杀没什么区别。
只希望这名‘不正常’的夜风贵女,能够好好冷静下来思考,不要做什么傻事吧。
第206章 情感
昨天的漫无目的游历,倒是让雷纳托察觉出一些明显的异常。
而整个‘西墙’区域,明显少了许多夜风家族的士兵。那些曾经在街角堡垒处驻扎的卓尔战士,不知道被调往了何处。
雷纳托进城的时间不长,也不了解夜风家族军队的日常布置,所以他不清楚这是否是正常的军队轮换,还是说,奎琳要搞什么动作。
但临近圣日庆典,夜风主母到底要做什么,竟需要调集士兵?
那些被调走的兵力,又被派往了哪里...
东尼加顿湖畔,空旷无人。
在特意选定的、不受外人打扰的场地中,随着叮叮当当的金属碰撞声,两名剑士正在比斗。
“集中,雷纳托。”
亮银色的剑刃从一个刁钻的角度斩来,角度之诡谲,若是换了一般剑客来,恐怕连反应都反应不过来。
雷纳托下意识地转动手腕,在拨开这一剑的同时,旋转黑刃,想要阻止对方的后续追击。
剑刃与剑刃之间摩擦出细微的火花,在昏暗中一闪而逝。
不过,肩膀处因剑脊拍击而传来的钝感,仍然让雷纳托明白,他这次应对还是不够精妙。
还是差了一点。
阿克纳特收剑后退,没有继续进攻。他看向雷纳托,目光中带着询问。
雷纳托拍了拍自己被击中的肩膀,示意对方他无碍,可以重新开始。
随着与阿克纳特这名传奇战士长时间的对练,雷纳托似乎也开始摸到了一些门道。
不能思考。
这听起来虽然反常识,与一名剑术大师对决,就如同和一位国手下棋,怎么能不思考呢?
可事实就是如此。若是想着对方可能会出什么招,自己该如何反制,手上的动作就会慢一瞬。而随着每一剑都慢一瞬,即使武技长将速度压制到与他同等的水平下,雷纳托也会在十回合时陷入无可避免的败局之中。
但倘若自己放松身心,不再刻意使用假招与套路,全凭下意识的感觉出剑,反而能将战局拖到二十至三十回合。
甚至有时还能灵光闪现,反手给夜风武技长一记重击。
虽然仅有几次,但每一次都让雷纳托受益匪浅。
“先休息一会儿吧。”
看着再次摆好架势的雷纳托,阿克纳特无奈地摇了摇头。武技长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呼吸也不再像开始时那样平稳。
“也许你的精力充沛,可我刚才从城外的搜索队回来,已经经历了好几场战斗了。”
听着武技长略带笑意的话,雷纳托愣了一下。他这才意识到,两人已经对练了几个小时了。
而对方连一口水都没喝,一直在陪他练习。
确实有点不太合适,是自己又练入迷了...
雷纳托尴尬地笑了笑,收剑退后,从戒指中取出一个水袋,递给阿克纳特。
不过夜风武技长没有接受,只是摇了摇头,走到湖岸边,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坐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出神地凝视着毫无波动的漆黑湖面。
雷纳托不知道阿克纳特为何总是这般忧郁,若是他有这般力量与剑术水平,早就杀光一切来找麻烦的人,尽情享受生活的乐趣了。
根据灭门杜瓦家族的经历来看,什么罗丝祭司,卓尔主母,不都是像条狗般,轻易死在了阿克纳特的银剑之下...
雷纳托站在一旁,犹豫了片刻。
思索再三,他还是决定把夜风次女目前的情况告知对方。
“武技长大人。”雷纳托斟酌着用词,“罗狄·奈特布里兹现在被主母允许,可以在指定时间离开湖心岛了...”
阿克纳特的背影微微一顿。
动作极其短暂,短暂到如果不是雷纳托一直盯着他,根本不可能察觉。
“我知道这件事,雷纳托。”
武技长仍然盯着远方,声音很轻,像是在喃喃自语:
“看来她没有听从我的劝告。”阿克纳特的语气有些复杂,不知是苦笑还是无奈,“不愧是奎琳的女儿,这一点,倒是一模一样呢...”
雷纳托沉默着。
果然,阿克纳特和萨莫瑞尔城中那些冷血的卓尔不一样,他似乎很在乎亲情与血脉。
可在这样一座将软弱与爱视为原罪的城市里,这种情感显得格格不入,甚至危险。
“需要我做些什么,或者传达什么话语吗?”雷纳托继续问道,“现在主母要求我负责罗狄出行的安保工作,也许可以...”
“不。”
阿克纳特打断了他,语气斩钉截铁。
“什么多余的事都不要做。”
武技长闭上双眼,将某种情绪从脸上抹去。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那双血红色眼睛里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看不出任何波澜。
“我已经保护过她一次了,还教给她剑术与生存的诀窍...”阿克纳特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湖风吹散,“我已经尽了身为父亲的职责,只要听我的话,待在湖心岛中,便可性命无忧。”
他站起身,重新看向雷纳托。
“但既然罗狄选择听她母亲的话,选择听奎琳那宛如蜜糖般的毒言...”
雷纳托从这名能够单人诛杀恶魔、覆灭家族的传奇战士的脸上,却只能看出由衷的疲惫。
夜风武技长似乎休息完毕,重新摆好了剑术架势,剑尖指向地面。
“那无论是生是死,都与我无关了。”
第207章 家族秘闻
奎琳又一次发布了护卫任务。
这已经是第四次。而雷纳托也从这重复的【任务】中获得了整整两千点经验值。
【指南】中积攒了14000点经验,距离升级仅差6000点。
他朝思暮想、却始终无法达成的安全刷级方式,竟然在此刻莫名地实现了。
不需要生死搏杀,更没有什么九死一生,只是陪着一位被软禁多年的卓尔贵女在‘西墙’附近逛上几圈,经验便源源不断地涌入【指南】。
这种轻松得近乎荒诞的获取方式,反而让雷纳托隐隐感到不安。
不过在护卫了这名夜风次女数次之后,与经验一同增长的,还有双方对彼此的了解。
罗狄知晓了雷纳托如今的身份,以及他在家族中那种不上不下的尴尬地位。
而雷纳托也通过罗狄的话语,得以窥见更多夜风家族古老的秘闻。
比如,这位夜风次女当年被蜘蛛教院退学的原因,实际是因为她在某天夜里悄悄爬上了一名女学员的床。
而且罗狄没有因对方的反抗而停手,反而借着强壮的体魄,强行把人家给办了。
所以不难想象,这件事在当年闹得沸沸扬扬,若不是因为罗狄是一名贵族,光是这一条就足以让她被处以极刑。
至于那名神秘的月精灵奴隶,罗狄不愿多谈,只是叫她露娜。
每当雷纳托提起这个名字,女剑士的眼神便会变得飘忽不定,闪烁其词。
“原来奎琳主母有儿子吗?”
在‘东尼加顿之息’酒吧的包厢中,看着夜风次女仰头灌下一杯深红色的血酒,雷纳托忍不住问道,“那为什么不论是仆人,还是那些为夜风家族服务了数百年的老队长,都没人知晓?”
“因为一出生,母亲就把他们都献给女神了啊。”
罗狄的语气满不在乎,她随手又倒了一杯酒,仰头饮尽,酒液顺着嘴角溢出,沿着下巴滑落,她也懒得去擦。
包厢旁站立的拉玟额头狂冒冷汗,手指不自觉地攥紧。
对于一名服务于夜风家族的外围佣兵来说,这些消息实在是太过隐秘、太过要命了。她甚至都开始怀疑,是否这两人根本没打算让她活着离开这间包厢。
看着缓缓移动到门口、一副随时准备夺门而逃的拉玟,雷纳托这才反应过来,让对方留在这里听这些话确实不合适。他挥了挥手,示意她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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