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主动发起的交谈声与老骑士无声逼近的对峙中，雷纳托的脑海快速思索着，每一秒都有数十个念头闪过。
靠言语敷衍行不通了，那金币呢？
恐怕不行。对方是王国的贵族，权力来源于王室，不是没见过钱的平民。
而且以雷纳托目前的处境，若是拿出一大笔钱来行贿，先不说对方会不会接受一个陌生人的财物，光是这个行为本身，估计也只会让自己更加行迹可疑...
听刚才村民们的说法，最近似乎不太安定，又是瘟疫又是卓尔的，人心浮动。
或许他这个外地人还会被怀疑为间谍或者强盗骑士...
‘缄默女士’的剑尖朝下，看似毫无威胁地垂在身侧。雷纳托单手持剑，默默摩挲着剑柄，感受着那些熟悉的纹路。
动手是最后的选择，也是不得已的选择。
虽然从对方口中一本正经地讲出‘尼特尔王国’这个历史书上的地名让雷纳托感到不可思议，但不管怎么说，这里不是幽暗地域，可以在野外随便杀人越货、弱肉强食。
在南方诸邦，一支失踪的贵族骑士小队可是会有大把的人管的。不管是骑士的上级领主，还是各大神殿的护教军、渴望贵族悬赏的民间侦探与大小佣兵团...
他在经历了弗里德城那一堆破事儿之后，才好不容易摆脱了竖琴手的纠缠。雷纳托可不想再度成为被追杀的通缉犯，在各个地区狼狈逃窜，走到哪里都要提防背后有人跟踪。
但有的时候，人是没有选择的。
克劳苏拉是施法者，身体素质远远不如自己。在穿过迷雾的后半段时，那异常的寒意几乎冻结了一切，夺心魔的行动越来越迟缓，几乎全靠雷纳托拉着才能继续前进。
所以现在它极有可能还在麦田的某处昏迷着，躺在那些金色的麦秆中，对即将到来的危险毫无知觉。
而面对一头食脑的异怪，根本不用想，就知道这些人类士兵会做出什么。
他们不会给夺心魔醒来的机会，长剑会轻易刺穿克劳苏拉柔软的皮肤，银白的血液会渗进泥土里...
在微笑表情的掩饰下，雷纳托的右手暗中握紧了黑剑。
夺心魔帮助过自己太多。若不是克劳苏拉，他可能现在还被困在卓尔城市中，每天忍受着那些扭曲的权力斗争和病态的占有欲，像个物品一样。
雷纳托不会随意抛弃同伴，尤其是对方从未抛下过他。
况且他还对身处的环境一无所知，这里真的是地表吗？还是说，其实他依然在半位面中？
没了夺心魔可不行，它可是唯一懂得传送法术的人。如果这真的只是一个更大的半位面，克劳苏拉可能是唯一能带他离开的人...
为了克劳苏拉的安全，他甘愿再度被人追捕。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忽然，雷纳托身后不远处的麦田一阵摇晃。
金色的麦浪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搅动，秸秆倒伏的沙沙声打破了对峙的寂静。老骑士与他的侍从们立刻后退了两步，长剑出鞘的声音此起彼伏，盾牌抬到了胸前，严阵以待。
侍从们紧盯着麦地中的异动，屏住呼吸，目光不敢有丝毫偏移。
不过随着一个人影自金色的麦浪中站起身来，侍从们又有些疑惑地彼此对视，似乎没有预料到这样的展开。
他们原本以为会爬出一个邪恶的卓尔，或者窜出一头野兽，没想到却是...
一名穿着紫黑色长袍、面容姣好的女龙裔站起身来。她抬手捋掉紫色发丝间的金黄麦粒，动作优雅。
龙裔扫视着聚集的人群，目光从诺瓦克脸上移到侍从们脸上，再移到远处那三名呆若木鸡的农夫。
克劳苏拉眨着那对金色的竖瞳，眼巴巴地看向一旁的雷纳托，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困惑和依赖，小声求助道：
“主人，刚才发生了什么？怎么这里站着这么多人呀...”
第246章 奇特的谈话
村民们已经被驱离了现场。那三个穿麻布衣的农夫如蒙大赦，几乎是小跑着离开的，连头都不敢回。
几名骑士侍从则前往了麦田的深处，做着最后的搜寻工作，他们的身影在金色的麦浪中若隐若现，偶尔能听到靴子踩倒麦秆的沙沙声。
女龙裔则依偎在雷纳托的身后，像是一名害羞的小姑娘，低垂着头，紫色的长发遮住了半边脸，只露出一只金色的竖瞳，怯生生地打量着四周。
不得不说，克劳苏拉的演技很好，好到雷纳托拼尽全力才勉强绷住抽动的嘴角。
“真是抱歉，雷纳托爵士。”
诺瓦克掀起了面甲，两撇卷曲的八字胡都跟着抖了抖，由衷地向雷纳托表示着歉意。
“最近坏事儿一件接着一件，层出不穷，再加上军令如山，才导致我的行为有些失礼。”老骑士叹了口气，伸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毕竟麦田里极易藏人，我还以为是邪恶的卓尔，没想到却是您的奴仆...”
“理解，我也有责任。不过克劳苏拉是一名女士，出于名誉的考量，我当时才没有直接透露...”
雷纳托表面上一脸随和地与诺瓦克进行着交谈，语气轻松，心里则长出了一口气。
在克劳苏拉说出那句“主人”时，雷纳托差点以为坏菜了。
在夺心魔的视角中，奴隶制几乎遍布幽暗地域的各种文明，以奴隶的身份妥善地将话语的主导权让渡给身为人类的雷纳托，似乎并无不妥。
但地表诸国早就没人搞什么落后的奴隶制了，那都是几百年前的老黄历了，放现在是妥妥的违法行为。
可结果老骑士似乎对这番话并没有感到什么不妥，反而对女龙裔那一副顺从的姿态点了点头，认为雷纳托身边有一名随行伺候的仆从，才符合贵族外出时的体面。
“雷纳托爵士，善待奴仆是骑士的美德。”在短暂的交谈后，诺瓦克看着贴在雷纳托身后的女龙裔，语气似乎有些犹豫，像是在斟酌措辞，“但正如领主与封臣各有义务般，这些异族奴隶也不该享受过高的‘待遇’。”
老骑士顿了顿，目光在女龙裔身上扫过，毫不在意克劳苏拉就站在雷纳托身旁，直白道：
“年轻人有激情，这很正常。也许不中听，但作为过来人，我还是想提醒你一句。”
“子嗣不是你一人的事，更关乎整个家族。而这些连人都不是的异族奴仆，是没资格成为贵族的伴侣的。”
诺瓦克的声音压低了，语调中带着一丝悔意。
“好好想想，若是你的儿子是一名长着爬虫眼睛的怪物，其他绅士会怎么看你？我年轻时曾犯了错，执迷不悟了许久，千万别走上我的路...”
对方在说什么呢？
在老骑士那莫名其妙的真诚建议下，雷纳托一头雾水，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走了一下神，没跟上对方的话题。
不过很快，他忽然回想起在弗里德城时，半精灵社群与当地居民那由来已久的疏离关系。
弗里德城曾被法兰尼亚统治。而作为最保守的南方王国，法兰尼亚一贯保持着人类至上的传统，排斥其他种族与混血儿。
那里的法律甚至明确规定，血统不纯的贵族子嗣与私生子，在任何条件下都不得继承家族的任何财产。
尽管各大城邦总是借此用舆论攻击法兰尼亚，称其为南方的‘帝国’，但民间却有一种说法称，法兰尼亚才是延续了南方传统的正统王国，历史悠久古老，血脉纯粹，不像其他那些被外来者渗透的邦国。
结合目前的情景，雷纳托不难猜测，可能现在开放自由的南方诸邦，在以前却是连异族通婚都严格禁止、人类至上的极度保守地区。
越来越多的证据，开始共同指向一个雷纳托不愿思考、却又不得不面对的离谱结论。
莫非他真的再度穿越了，这次来到了伊瑞尔的千年前？
真的假的？
看着面前表情精彩、一言不发的雷纳托，诺瓦克自觉在陌生贵族面前失言，连忙再度致歉。
随后老骑士清了清嗓子，开始进行例行的询问。
目的与来时的道路，被雷纳托丰富的南方地理知识糊弄过去了。
尤其是对方在得知他是一名来自于雷哈河以北的贵族时，老骑士立刻对费尔南多这个姓氏充满了敬意，连语气都变得恭敬了几分。
“我听闻北方的贵族需要无时无刻面对冰原上的野蛮人与巨型野兽，有无数知名骑士都在那些为了保护人类文明的残酷战役中战死沙场。”
“要不是在年轻时就发下了效忠王室的誓言，我一定也会参加远征军，支援冰原上的战事...”
雷纳托在心里快速记录着这些信息。
旁敲侧击下，他愈发肯定，这里就是千年前的南方诸邦，而不是什么巧合与重名。
而且雷纳托还发现，在尼特尔王国存在时，南北方并不存在后世那种互相敌对与歧视的情况。双方对异族同仇敌忾，甚至还有自发组织的南方贵族联军来支援北境对诺斯人的战事。
不过那时候，博雷利亚帝国尚未建国，帝国的开国皇帝博雷亚尔二世还未出生，南北政治格局截然不同...
“向那些英勇牺牲的骑士们致敬。”
在例行询问得差不多后，诺瓦克点了点头，了然道：
“怪不得你如此年轻，就穿戴有这般昂贵精良的盔甲与长剑。我想你的祖先一定是一名强大的骑士，留下了不少传家之物。”
随着侍从们将麦田全部检查完毕，报告没有发现卓尔的任何踪迹，老骑士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难道法师们出错了？不应该啊...”
老骑士一边自言自语着，一边翻身上马，向着雷纳托开口道：
“雷纳托爵士，我这边还有军令在身，恐怕无法继续陪同你继续游览尼特尔王国了。”
骑士侍从们也都紧跟着上马，无需诺瓦克的指示，他们已经自动排好了队形，骑枪竖在身侧，马衣上的王冠纹章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诺瓦克拉了拉缰绳，控制着马匹转身。
“还有大约几个小时，夜幕就要降临了。”老骑士看了眼远方的太阳，建议道，“想必你也见识到了，现在野外并不安全，不是扎营的好选择。”
“‘谨慎即大勇’。王城距离这里不远，只需一小时便能步行抵达。”
老骑士从马鞍包中掏出一枚徽章，递给雷纳托。
“这是我的骑士徽章，到时候出示给城门处的守卫，他们不会阻拦你进城。”
诺瓦克拉下面甲，遮住了那张满是汗水的脸，沉闷的声音从缝隙中传出，祝愿道：
“愿永不休眠之眼注视前路，让警惕与你同行。”
第247章 真实之界
随着尘埃扬起，骑兵们调转马头，去其他方向继续追踪卓尔了。
马蹄声渐行渐远，雷纳托目送着那些白色的马衣消失在道路的拐弯处，直到最后一名骑兵也没入树影之中。
在仔细检查了一番后，女龙裔将骑士徽章递回给雷纳托。
“除‘鉴定术’外，我还通过灵能进行了物理扫描，确保这件物品在不具备魔法效应的同时，也不存在可能伤害你的机械结构...”
雷纳托有【冒险者指南】，若是什么带有诅咒的物品，他不可能发现不了。
更何况雷纳托也没从暗影中品尝到诺瓦克的恶意。老骑士那沉稳的外表下只有紧张与慌乱，并没有对自己的杀意。
暗影虽然会夸大情绪，放大内心的负面感情，但至少在辨别恶意这件事上，雷纳托觉得这股特殊的‘直觉’还是相当准确的。
不过为了让克劳苏拉安心，多检查一遍倒也无妨。
确认无误后，女龙裔蹲下身，取出几件雷纳托叫不出名字的小型装置，开始在地面上布置起来。
就在克劳苏拉准备按照事先计划好的流程，进行空间侦测时，雷纳托忍不住问出了他的疑问：
“克劳苏拉，你难道不吃惊吗？看看这周围的样子，我们似乎返回地表了...”
龙裔手上的动作极快，各种灵能符文在地面上依次亮起，蓝紫色的光芒交织成一幅复杂的图案。
她甚至都没空张口说话，一阵心灵传音在雷纳托的脑海中响起，非常笃定道：
“雷纳托，这里绝不是地表。我们按照计划，到达了一座半位面中。”
雷纳托的眉头微微皱起。他抬头看了眼头顶那片湛蓝的天空，还有那颗散发着光与热的太阳。
光芒洒在皮肤上，带来的温度是如此真实...
难道半位面中，也能拥有太阳吗？
夺心魔全身心地投入进灵能法术的构建中，以至于她四周的空气中都开始闪烁着细小的灵能电弧，噼啪作响。
“根据我的检测，”克劳苏拉的话语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进行着什么复杂的检查，灵能的光芒在她指尖闪烁不定，随后又继续道，“此处的空间结构与范式极不稳定，呈现明显人为干预后的状态，与物质位面自然形成的空间形态完全不同...”
也就是说，此地并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有人特意构建的。
雷纳托的脑海中浮现出克劳苏拉之前提到过的两种假说，心不由得沉了下来。
看来他们闯入了别人的‘家’中，这下可不太妙。
夺心魔是星界种族，对于空间结构和位面性质的了解无出其右，雷纳托相信她的判断。就在他抬起头，疑惑地看向空中不断散发着光与热的天体时，他忽然猛地回想起一些【指南】中的‘注意事项’。
他急匆匆地取下披挂在身的‘吉什披风’，这件附魔有‘迷踪步’的魔法装备，可无法遭受阳光的照射！
握在手中，这件暗红色皮质的魔法披风外表依旧，质地柔软坚韧，其上的符文微微流转，笼罩着一层淡紫色的魔光。
一切如旧，‘吉什披风’似乎并没出现任何损坏的迹象...
雷纳托扫视着【冒险者指南】弹出的内容，眉头越皱越紧。
【指南】从未出错，雷纳托相信这一点。
所以，这只能说明一种情况。
他现在头顶上散发着阳光的太阳，是‘虚假’的。
莫非现在的一切都是幻象？自己已经在进入半位面时就中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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