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纳托看着学徒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身影,暗自摇了摇头。看来高阶法师对于魔法知识的垄断,以及法师学徒在底层挣扎的困境,自千年前开始就从未改变过。
要知道,就算是贵族庄园的无地佃农,都能获得耕作农田三分之一的产出作为收获。可这些求学的法师学徒却像仆人一般,几乎没有报酬,供法师无条件地随意驱使。
也不知道小珀莉怎么样了,有没有在学院里被导师欺负...
拉法达带领的路线很绕,穿过了三条回廊和两座小型庭院,几乎避开了所有主要的通道。
但这条路确实有效,大多数王室卫兵的巡逻路线都被巧妙地绕了过去,正殿大厅中那些聚集办公的法师们也没有出现在他们经过的沿途。
偶有几名抱着卷宗的法师同僚与他们迎面走过,拉法达面不改色地点头致意,对方也只是冷漠地回点了一下,目光在雷纳托与伪装成王室守卫的克劳苏拉上停留了几秒,没有多问便转身离开了。
一切都如同预料中那样顺利。穿越最后的回廊,三人终于抵达了位于王宫最中心的国王寝室门外。
这扇门比雷纳托想象中更加厚重,门板是用整块的白色硬木制成,表面涂着光洁的白漆,漆层上装饰着金色的纹饰,纹路沿着门框蜿蜒展开,组成尼特尔王室特有的纹章图案。
一层淡淡的魔法灵光笼罩在整扇门板表面,从逸散的魔法能量来看,显然是一道被法术全面强化后的魔法门,难以靠物理手段打开。
拉法达先用魔法遣散了附近侍立的仆人,两名穿着浅色制服的女侍应声退下,沿着走廊朝远处走去。
少年眼眸中的粉光散去,转而亮起一丝藏不住的兴奋。他快步走到门前,伸手拂过魔法门,神情激动,声音带着些许颤抖,有些忘乎所以道:
“雷纳托爵士,给我一分钟时间!我马上就能解除这道附着于门上的魔法,到时候我们就可以进入白塔,找到殿下...”
一边听着拉法达的话语,雷纳托一边盯着门板上那些不断变幻的法术纹路,魔法灵光中闪烁的线条正在快速重新排列,他忽然感觉有些不对劲。
雷纳托曾用各种暴力手段破拆过不少魔法门,可他还从未见过门上固定的魔法锁会时刻变化的。
而且这样式的法术纹路也不像是什么杀伤性魔法,反而更像是机械性结构的变换...
就在他脑中划过这个念头的瞬间,一声咔哒声突然从门板内侧传来。雷纳托的反应比他的思考更快,他一把拽住门前的白发少年的后领,将他向后扯了两步,拉到自己的身后。
少年被这突如其来的拉扯带得向后踉跄了半步,差点踩到雷纳托的靴跟。
与此同时,雷纳托心中暗道不妙,右手已经握上了剑柄。
面前的门扉正在移动。原来魔法锁变化的原因,是因为有人在内侧开门。
该死,国王寝室中,竟然有人!
白色的房门被缓缓推开,门轴转动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一名神情阴翳的老法师从房间内走出来,脸上布满纵横交错的皱纹,眼窝深陷。
他似乎对门外聚集了这么多人也感到非常惊讶,脚下的步伐在跨出门槛的那一刻停顿,浑浊的眼珠在雷纳托、克劳苏拉和拉法达三人身上依次扫过。
但随即他的眉头便皱了起来,目光绕过雷纳托的肩侧,死死地盯在了贵族身后的白发少年身上。
雷纳托认出了此人,正是昨天在王宫大厅中与诺瓦克爆发过争吵的那名首席法师,也是在‘纯白’疑似失踪期间架空了尼特尔王权的权臣。
他昨天隔着半座大厅都能感受到这人的话语中那种不加掩饰的倨傲和掌控欲,而此刻那同样的气息正以更浓烈的方式从老法师的身上散发出来。
首席法师声音嘶哑,语气不善地说:
“拉法达,你最好向我好好解释一下,你带人来这里的目的。”
老法师浑浊的眼球掠过贵族剑士的身形,暗影能量正向着它们的主人疯狂倾吐着来人内心中那翻涌的恶念。
“否则,”老法师的嘴角微微上翘,牵扯出更多皱纹,露出一抹阴狠的笑,“我就将按照王室法师团内部惩戒叛徒的方法,把你化为石像,经受永世禁锢的折磨...”
第282章 寝室
“首席阁下,昨天我的工作出现了严重失误,将填写好的身份核查单遗失了,所以才这么早赶过来,想要补一份表格...”
拉法达的反应速度不慢,少年在首席法师的威压之下眼珠一转,立刻低下头,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吐出。
少年的神情也十分自然,肩膀微微缩着,完全是一副犯了错的员工面对顶头上司时该有的惶恐模样。
而雷纳托也趁此时机,试图搅乱对方的注意力。他故意提高了声调,语气激动道:
“敢一大早就对一名贵族呼来喝去...这是赤裸裸地羞辱!法师!别拿你们的失误当借口,现在我就要求你们王室法师团的道歉!”
见到雷纳托这一副压制怒意的姿态,老法师转过头来,表情满是不屑,语带嘲弄道:
“啊,我昨日见过你,你是诺瓦克带来的那名北方的流浪贵族,刚来王城不久。兴许你还不清楚,尼特尔不是只凭血统、任由无脑蠢货统治的国度。”
首席法师抬高着嗓音,声音更加沙哑,似乎对于讽刺贵族这个阶级十分得意。
“尼特尔是由法师统治的国度!听说你想要加入王宫的宫廷?那怎么还敢如此不知所谓,对我不敬?”
“我乃费尔南多的雷纳托,报上你的名号,平民。”雷纳托将下巴抬起几分,装作一副极度气愤的模样,“等着吧,你很快就会知晓,挑衅一名费尔南多贵族的代价。”
“不懂魔法与智慧的愚夫,才不配知晓我的姓名...”
一番唇枪舌剑之下,紧绷的气氛似乎有所缓和。这场意外遭遇在两人的刻意引导下,似乎被压制成了因管理失误导致的日常闹剧。
然而,这种临时借口与故意混淆视听的举动,显然无法骗过一名在宫廷中混迹数十年的老法师。
首席法师很快就反应了过来,他后退一步,手中的附魔戒指上亮起魔光,浑浊的眼珠中重新凝聚起了怀疑的神色,语气转冷:
“等等,报表不应该存放在正殿大厅处吗?你们来这里干什么?”
老法师的目光扫过四周的走廊,空无一人,这种反常的安静让他眼角的皱纹皱得更深了。
“我想先向您汇报这次的工作失误的情况,所以才...”
老法师立刻打断了白发少年,继续质问道:
“你怎么会知道我在王寝中?”
“我询问了大厅中的一名同僚,他告诉我,您现在...”
“这不可能!根本无人知晓我的行踪,你在撒谎,拉法达!”首席法师的声音陡然拔高,戒指上的魔光也猛地亮起,光芒从戒面漫出,沿着他的手指轮廓扩散,“快说!你到底想做什么!否则...”
“首席阁下,我...”
拉法达试图继续解释,但话语尚未出口,一道狂暴的闪电束已经从两人身后的守卫手中激射而出。
蓝白色的电弧撕裂了空气,带着噼啪炸响的爆裂声,以超越视线捕捉的速度直直命中站在门口处的首席法师。
电光吞没了老法师的上半身,光芒炽烈得让人眼前一暗,走廊的墙壁被瞬间照亮。
然而克劳苏拉那足以将一排兽人奴隶电糊的灵能闪电,在落在老法师的法袍上时,却被一枚挂在脖子上的符文石尽数吸收殆尽。
灰白色的石片表面浮起一层光膜,将所有的电弧导入其中,没有在法师的身体上留下一丝伤痕。
克劳苏拉的思路与雷纳托不谋而合,就在雷电命中首席法师的刹那,高大的剑士已经前踏一步,猛地挥舞长剑,剑刃从肩侧劈下,速度之快让剑脊上的符文在空气中拖出一道模糊的红影!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袭击,老法师却毫不惊慌。他在雷纳托踏前的同一瞬间掐诀念咒,手指在胸前快速翻动了两次,几乎眨眼之间就完成了法术的构建。
首席法师的皮肤表面泛出一层青灰色的光泽,质地迅速硬化,仿佛整个人正在从血肉转化为岩石。
刹那间,雷纳托的‘缄默女士’首先击碎了法袍上附着的防护力场,与‘防护戒指’同款的无形力场破碎,化为点点光点消散。
狂暴的剑势不减,带着雷纳托全身重量加持的惯性朝下斩去!
首席法师的眼中仍带着不慌不忙的镇定,甚至已经开始低声吟诵下一道法术的咒文。
在他看来,被法术强化后的石质躯体足以轻松抵挡一名战士那空有蛮力的劈砍,只要扛下这一击,他便有足够的时间拉开距离完成反击。
法术强化的皮肉远胜普通的钢铁,无论附魔了什么法术,刀刃都不可能破开他的防御。
然而黑剑在触碰到那片石化皮肤时,几乎没有任何停滞。剑刃切入肩胛,如同划开一层湿润的羊皮纸,法师那经过强化的身体在“缄默女士”的锋芒面前脆弱得可笑,阻力细微得近乎可以忽略。
紧接着剑锋向下深入,准确地敲断了脊柱的第三节。老法师口中正要吐出的咒语被卡在了喉咙里,变成了一声短促的气音。
他的法术没有生效?!
首席法师的双眼猛地瞪大,浑浊的瞳孔中终于浮现出真切的惊愕。随着脊髓被破坏,他无力地垂下双臂,大口的鲜血从嘴角涌出,顺着下巴淌到法袍的前襟上,将那片白底金纹染成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老法师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插在胸膛中的那柄黑剑,剑脊上闪烁着不祥的红光,这是他从未见识过的符文样式。
他的嘴唇张开,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喉咙里挤出一道模糊的颤音。
不过下一刻,雷纳托的左手便已经探来,秘银手甲紧扣法师的头颅,五指发力。
一阵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后,法师的头颅就如同熟透的水果般爆开,碎片和液体溅落在门框和墙壁上。
克劳苏拉没有说什么,她在重新变回女龙裔的形态之后,没有停顿地直接进入了寝室。
雷纳托则伸手将无头的法师丢到门外,尸体落地时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在走廊里滚了半圈才停住,四肢以不自然的角度摊开着。
刚刚还野心勃勃,目中无人的首席法师,转瞬间,就变为和死去平民一样的尸体。
转头看向纯白法袍上溅了不少恶心脑浆与骨片,有些不知所措的白发少年,他低声催促道:
“白塔的入口就在里面,你不是要救出‘纯白’国王吗?”
雷纳托的话语唤醒了拉法达。少年猛地回过神来,灰眸中像是重新燃起了火焰。他用力点了点头,像是在自我说服,又像是在向雷纳托确认道:
“没错,必须拯救尼特尔王国,这是为了城中那些患病的民众,牺牲在所难免...”
“别愣神了,快来一起帮忙。”
雷纳托现在可没时间给小孩子做心理疏导,他不由分说地将对方拉进房间,同时伸手合上房门。
“白塔的入口可不会自己打开,你是法师,去帮帮克劳苏拉。”
“我来守着大门处,不会有其他人进来。”
第283章 镜子
距离进入白塔只有一步之遥,而为了通过传送离开此地,雷纳托不会和拉法达这个年岁的孩童一样瞻前顾后。
既然这名所谓的首席法师威胁着要用法术攻击三人,那他手中的‘缄默女士’就会将其无情斩下,把前路上的所有阻碍一一破除。
不过拉法达也没有像他想象中的那般,因为顶头上司被当面捏碎脑袋而感到恐慌。少年迅速接受了这个事实,同时对被扔在门外的尸体不以为意。
或许是能早早当上法师的孩童心智都比较成熟?雷纳托不敢确定,不过珀莉在第一次杀人后,也只用了半个晚上就调整好了心情。
况且和小法师那晚的夜谈中,雷纳托能感受到,珀莉之所以动摇,主要是因为差点被敌人砍头的后怕,以及对未来道路不确定的迷茫,而非对杀人本身有什么心理阴影...
不过也是,毕竟在伊瑞尔,死亡才是常态,而诸神又能牵扯灵魂,各种宗教信仰遍地,生死观与地球不同才正常。
短暂的迷思结束,甩掉剑刃上残留的血污,雷纳托的目光扫过整间寝室。
房间比雷纳托想象中更加宽敞,穹顶呈拱形,由四根细长的白色石柱支撑着。
墙壁上嵌着几盏魔法灯,淡黄色的光芒从水晶罩内均匀地漫散出来,取代了普通油灯或蜡烛的位置,光线柔和而恒定。
墙壁上挂着几幅织锦挂毯,图案描绘着山林与狩猎的场景,边框处用金线绣出了繁复的叶片纹样。
一张宽大的木床靠墙摆放,床头雕着与门板上相同的王室纹章,但床面上没有床垫与毛毯,只有光秃秃的木板,整个空间缺乏任何生活气息。
不过在华美的陈设与一尘不染的家具之外,雷纳托注意到,这间国王寝室显然已经许久无人实际居住了。
估计自尼特尔三世出逃后,接过王冠的传奇法师‘纯白’,连一天都没有在这座所谓的国王寝室住过了。
克劳苏拉没有理会房间的装饰,径直走到靠墙那面等身高的落地镜前。
镜框是银质的,表面刻着细密的符文。她伸手浮在镜面上方,掌心悬停的位置离镜面大约一寸。
深蓝色的灵能之光自她的竖瞳中亮起,沿着手臂一路传导至掌心,覆盖住整面镜子的表面。
按照拉法达之前告知的信息,这面镜子便是进入‘纯白’高塔的唯一入口。
在越来越刺眼的光芒下,女龙裔的指尖微微绷紧,笼罩镜面的灵能之光也逐渐加深,从深蓝过渡到靛紫,镜框上的符文被照得亮起来,字符边缘不断扭曲。
镜面在灵能的渗透下开始发生变化,固体的玻璃像是化为了液体般流动,表面泛出一阵阵细密的波纹,光线在波纹中偏折扭曲,折射出层层叠叠的重影。
突然,伴随着一道巨大的声响,镜面猛地向外弹出一股冲击波。克劳苏拉像是被巨力击飞,身体从镜子前方倒飞而出,后仰的角度几乎与地面平行,眼中的灵能光辉在瞬间被震散。
雷纳托反应极快,他向前跨出一步,伸开双臂接住了女龙裔的身体,用胸口和臂弯卸掉了大部分冲击力,两人一起向后滑退了半步才稳住重心,没有让克劳苏拉撞到身后的墙壁。
“受伤了吗?”
克劳苏拉那对金色竖瞳中的光芒不稳定地闪烁了几下,几秒之后才重新恢复了平稳。
女龙裔借力从雷纳托的怀抱中站起身,摇了摇头,用手掌按压了一下额头,郑重其事道:
“雷纳托,这处法师塔的‘入口’上施展了大量精密的法术封锁,虽然模型架构与要素组成比较陈旧原始,但其复杂程度与蕴藏的能量水平极高,贸然使用灵能进行暴力破除,只会激活更多的防护机制...”
白发少年也走到镜子前,有些好奇地观察着镜面上残留的涟漪状波纹。
拉法达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镜面,指尖触到玻璃时冒出一层白光,似乎想试试刚才克劳苏拉是怎么被弹飞的。
“雷纳托,进入法师塔的困难程度,恐怕比起我们之前估算的最坏情况更糟。”
女龙裔取出一件件灵能设备,依次摆放在寝室的地面上,手速飞快地调试着机器。
“即使是乐观估计,在这些仪器的辅助下,我也需要六到八个自然时才能解除‘入口’处的防护法术。而根据我刚才接触到的反馈强度,恐怕...”
六到八个小时吗?雷纳托评估着时间,同时深吸了一口气,计划着接下来的行动。
为了快速进入王宫,三人几乎没有时间来进行掩饰。估计再有半个小时,花园处那些负责维护结界与警戒法术的王室法师便能发觉大量被破坏的魔法与被催眠的卫兵。
到时候,整座王宫的防御体系都会启动,法师团会封锁所有出口,卫兵会集结起来,逐一搜查全部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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