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庆感受着荷包上残存的体温,认真道:“我一定会还你,连本带利。”
“我开玩笑的。”
杨惠娘‘噗嗤’一笑,随后起身道:“天快黑了,我得回了”
“我送你。”
陈庆跟着她走出乌篷船。
两人走在河阜上,刺骨的河风呼啸。
夕阳把哑子湾的剪影烙在泥土地上,碎陶片与鱼鳞在污水沟里争夺着最后的光亮。
杨家在百花巷,巷弄窄得像根瘦弱的肠子,曲曲折折地挤在外城西角。
青石板路早就裂开了缝,野草从缝隙里钻出来,巷子两侧的土墙斑斑驳驳,有些人家用碎瓦片补着漏风的墙洞。
比起哑子湾连船上的摇摇欲坠,这里的砖瓦房至少能遮风挡雨。
两人聊起了小的时候,杨惠娘也会讲一些布庄中的琐事。
杨惠娘看着陈庆,“表弟,你好像变了。”
陈庆轻笑一声,“有吗?”
“不过挺好的。”
杨蕙娘点点头,“以前的你有些呆呆的........”
她以前一直觉得表弟有些木讷,很难讨到媳妇。
两人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杨家门口。
杨蕙娘轻声道:“我回去了,你也早些回去吧。”
陈庆点了点头,道:“好。”
杨蕙娘转身回了家。
陈庆深吸一口气,快步向着哑子湾走去,由于天色暗淡,此时路上的行人已经十分稀少。
“快追!别放跑了五毒帮的杂碎!”
突然,远处传来野兽般的嘶吼。
紧接着,数十个手持利刃、杀气腾腾的汉子从前方巷口厮杀而出。
刀光在昏暗中迸溅出刺骨的寒芒。
哗啦啦!哐当!
周围的住户瞬间脸色煞白,惊慌失措地紧闭门窗,唯恐被殃及池鱼。
“不好!”
陈庆心头一紧,立刻闪身缩进最近的角落阴影里,屏住呼吸。
他为人处事有三大原则。
不惹事,不怕事,遇到事就跑。
直到那喊杀声、兵刃撞击声彻底消失在巷子深处,他才小心翼翼地探出头,随即拔腿狂奔,朝着连船的方向冲去。
“呼……呼……”
冲进船舱,陈庆扶着膝盖大口喘息,心有余悸。
这世道太混乱了。
尤其是天黑,更是十分可怕。
陈庆心中暗暗告诫自己,一定要谨慎谨慎再谨慎。
“怎么了?”
韩氏见他这副模样,吓得脸都白了,慌忙扑上来上下摸索,“是劫道的还是帮派砍杀?伤着哪儿没有?快让娘看看!”
陈庆摆摆手,平复着呼吸:“娘,我没事,就是……走得急了点。”
“那就好。”
韩氏悬着的心终于放下,转身向着里舱走去。
走到一半,她忽的挺住脚步,神情异常认真的道:“阿庆,如今你也长大了。不论你想做什么,娘都支持你。”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股韧劲儿:“娘明日开始多织些网,总归……会有法子的。”
说完,她低头钻进了里舱。
陈庆心中一暖,在原地默默站了许久,才慢慢坐了下来。
夜色渐深,屋外寒风凛冽,发出阵阵呼啸。
清冷的月光透过船板的缝隙,斜斜地照进船舱里。
陈庆拿出杨蕙娘给的荷包,五两碎银和几十枚铜钱滚了出来。
想要学武,除了家传,便只能是拜师。
拜师自然是需要拜师费的。
陈庆低声自语,“有了这些银钱,我就有学武的机会。”
这些都是杨蕙娘辛辛苦苦积攒而来的。
荷包里的碎银,比他见过的任何月光都要皎洁。
翌日清晨,霜重风冷。
陈庆蹲在炉边,看着陶罐里翻滚的米糠糊糊。
角落里,韩氏佝偻着背,枯瘦的手指在渔网间穿梭。
“娘,我出门了。”
陈庆囫囵吞下碗里稀薄的糊糊,裹紧补丁摞补丁的破袄。
韩氏头也没抬的道:“早些回来,锅里杂粮豆子给你留着。”
“知道了。”
陈庆跳下自家船板,寒风立刻像刀子般灌进领口。
石板路凹凸不平,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坑洼。
垃圾随处可见,堆积如山的废物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
污水在街道中央流淌,形成了一道道黑色的小溪,散发着刺鼻的恶臭,苍蝇和蚊子在垃圾堆上嗡嗡乱飞。
街上的人匆匆而过,有些人穿着破旧的衣服,补丁随处可见;有些人则光着脚,脚底沾满了泥土。
这些岸上窝棚里的贫民,一样要缴纳“檐水钱”,日子比起水上讨生活的渔民,也好不到哪里去。
陈庆低着头,加快脚步。
关于学武,他早打听清楚。
长平街有位老镖师,名叫周良。
曾在镖局走南闯北,后来年纪渐长,又暗伤缠身,便退了下来,如今在家收徒授艺。
他收的拜师费,不过武馆两成。
不少贫寒子弟想习武,多来这等武院拜师。
陈庆很快寻到周家院门前,上前叩响门环。
“谁?”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穿透门板。
“在下陈庆,前来拜师。”陈庆低声道。
门‘吱呀’一声被拉开条缝,一个精瘦如铁的汉子探出头,上下打量他一番,侧身道:“进来吧,师父在里头。”
第5章 拜师
这是个两进院子。
外院空地上,木桩、石锁、刀枪剑戟等兵器散落其间。
此起彼伏的呼喝声扑面而来。
七八条汉子正在青砖地上操练,古铜色的身躯在烈日下泛着油光,石锁砸地的闷响震得人脚底发麻。
角落一张太师椅上,坐着个中年男子。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褐色短褂,露出的手臂筋肉虬结,布满深浅不一的旧疤,宛如老树虬根。
膝上横放着一柄乌沉沉的铁尺,此人正是周良。
精瘦汉子走到近前,低声道:“师父,来拜师的。”
周良目光扫向陈庆:“哪里人?多大年纪?”
陈庆连忙抱拳:“晚辈陈庆,哑子湾人,今年十七,久仰周师傅威名,特来拜师学艺。”
周良拿起膝上铁尺:“鱼户出身?”
“是。”陈庆恭敬应道。
周良探手捏了捏他的肩胛骨。那手掌粗糙如铁砂,骤然发力,陈庆疼得龇牙咧嘴,却硬是没吭一声。
“骨头还没长死,筋络也有些韧性,能练。”
周良掂了掂手中铁尺,“知道这是什么?”
陈庆忍着痛:“铁尺。”
“对,铁尺。”
周良缓缓道,“量物,亦量人。量你的筋骨,量你的胆气,量你皮肉能经几尺铁。”
陈庆立刻道:“弟子能吃苦!”
“倒是机灵。”
周良微微颔首,话锋陡然一转,“丑话说在前头,授艺要收束脩。若不能按时缴纳,休怪尺不留情,逐你出门!可想清楚了?”
他授艺原也非为慈善,总要顾着生计。
“想好了!”陈庆沉声应道,随即掏出早已备好的银子奉上。
“这银子,够你三个月束脩。”
周良在掌中一掂,收入怀中,“今日起,便留在院里。至于能练出几分火候,看你自己的造化。”
陈庆抱拳,“弟子一定肝脑涂地,勤学苦练,不负师父!”
学武之路,这第一步,终究是踏出去了。
周良摆摆手:“练出点真本事,糊口总是不难的。”
穷苦子弟学武,大多只求个安身立命的饭碗罢了,真正出人头地?难如登天。
周良拿起茶碗,呷了一口茶水,“孙顺,你带陈庆四处转转,讲讲院里的规矩。”
“是!”
应声走来一位身材魁梧、面相憨厚的汉子。
“我叫孙顺,往后就是你三师兄了。”
孙顺咧嘴一笑,“走,师兄带你认认地方。”
孙顺领着陈庆在不算大的院子里转了一圈。
前院是练武场,后院是师父居所,非请莫入。
库房、膳堂、浴房一应俱全,倒也五脏俱全。
“咱们这儿的规矩不算多,但有几条是铁律。”孙顺正色道:
“第一条,未出师前,不得在外报师门名号,更不许惹是生非。”
“第二条,无论是砸场子、站码头,还是与人切磋,必须先报号,亮家伙(指摆明身份路数)。”
“第三条,唯有寻仇、踢山门时,可不亮家伙,不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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