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没说完。
刘成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里最后一点光也灭了。
他的头垂了下去,像一只被抽空了的布袋,软软地靠在椅背上。
他……死了。
海无涯放下笔,看着程来运,胖脸上满是说不清的表情。
朱远之站在墙角,攥着拳头,指节泛白。
“埋了。”
程来运深吸一口气,随后站起来,把瓷瓶收进怀里,转身朝门口走去。
他的面色有些难看。
幸亏用了引魂丹。
若是把这人杀了,用忘川引,估计跟韩无疾,孙茂才他们几个一样!根本搜不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头儿。”朱远之叫住他。
程来运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要见范同。”
……
程来运从诏狱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他站在院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没有犹豫,直接行至来运堂。
来运堂的副堂主,沈映月在此。
“师姐。”程来运看着沈映月开口。
沈映月此时正在处理公文,
她抬起头看着程来运挑眉问:“怎么?”
程来运靠在门框上,没有绕弯子:
“我要见一个人。工部阵法师,范同。今晚。”
沈映月眨了眨眼:
“什么时候?”
“现在。”
沈映月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直接起身朝门口走去,路过程来运身边时丢下一句:“走。”
程来运跟在她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监国司,径直前往工部。
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巷子。
巷子很深,两边都是老宅子,墙高门窄,灯笼稀稀拉拉的,隔好几丈才有一盏。
沈映月走在前头,步子又快又稳,像是来过很多次。
她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下来。
门不大,没有匾额,没有门环,只有一个锁孔,黑洞洞的,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沈映月从腰间那个布袋里掏出一根细铁丝,插进锁孔,拨了两下,“咔嗒”一声,门开了。
程来运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沈映月推开门的动作很轻,轻得像猫。
她侧身闪进去,程来运跟在后面。
院子里很安静,静得不正常。
沈映月没有停步,她径直穿过院子,推开正堂的门,然后进了里屋。
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被子,只露出一个脑袋,睡得正香。
沈映月走到床边,掀开被子,一把揪住那人的衣领,把人从床上拽了起来。
那人猛地惊醒,眼睛还没睁开,嘴已经张开了。
沈映月的手掌已经捂了上去,另一只手在他后颈一劈。
“砰”的一声闷响,那人翻了个白眼,又昏过去了。
沈映月把人往肩上一扛,转身朝门口走去。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不到三息。
程来运站在门口,侧身让开。
他看了一眼那张空荡荡的床,枕头旁边放着一本书,翻到一半,书页已经卷了边。
沈映月扛着人出了院子,走在巷子里。
月光下,一个瘦削的女人扛着一个只穿着中衣的男人,步子又快又稳。
程来运跟在后面竖起大拇指:师姐挺娴熟。
监国司,诏狱。
还是那间牢房。程来运站在门口,看着范同被绑在椅子上。
这个人约莫四十来岁,面容白净,手指修长——是一双阵法师的手。
此刻他垂着头,还在昏迷,嘴角有口水淌下来,滴在衣领上。
沈映月下手不轻。
程来运从怀里摸出那个青瓷瓶,拔开瓶塞,倒出一枚漆黑的丹药。
引魂丹。
他没有犹豫,捏开范同的下巴,把丹药塞了进去。
丹药入口即化。范同的身子猛地一颤,然后——安静了。
他的头慢慢抬起来,眼睛睁开了,瞳孔是空的,没有焦距,没有光。
“你叫什么名字?”程来运抓紧时间盘问。
“范同。”
“哪里人?”
“京城。”
“在工部做什么?”
“阵法师,负责乾元宫阵法维护。”
程来运在他对面坐下,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一下。
范同的声音很平,没有感情,像一台机器在报数据。
“建业二十三年三月初二十七,你去了韩无疾的寿宴。谁让你去的?”
“魏大人。魏皋魏大人。”
程来运的手指没有停。
果然。
“寿宴上,你们做了什么?”
范同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但他的嘴张开了,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魏大人让我们喝酒。什么也没做。”
程来运的眉头皱了一下:“什么也没做?”
“什么也没做。”
程来运沉默了片刻,换了个问法:
“你们被叫去寿宴,不是为了让你们修改乾元宫的轮值表?”
“不是。”
“不是为了配合十三皇子出宫?”
范同的眼睛依旧空洞,声音依旧平稳:
“不是。魏大人只是让我们喝酒。说这是韩大人的寿宴,来捧个场。喝完酒,就散了。”
程来运盯着范同的脸。
引魂丹不会说谎,四品以下,吃了引魂丹的人不会说谎。
范同说的是实话。
但他说的实话,和程来运查到的所有线索都对不上。
轮值表被改过,阵法在那夜关了一瞬,十三皇子是被人从宫里带出去的——这些证据,程来运都有。
但如果范同他们什么都没做,那轮值表是谁改的?
阵法是谁关的?
“那夜,十三皇子失踪。”程来运的声音沉下去:
“你们当值的阵法师,有没有发现阵法异常?”
“没有。”范同说:
“一切正常。灵光流转正常,没有缺口,没有扰动。和平时一样。”
程来运的瞳孔骤然收缩。
海无涯停下了笔,朱远之从墙上直起身。
牢房里安静得能听见油灯燃烧的声音。
程来运站起来,走到范同面前,低头看着他。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映不出他的脸。
“你说阵法正常?”
“正常。”
“你说你们什么都没做?”
“什么都没做。”
“那十三皇子是怎么出去的?”
范同没有回答。
他的嘴张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和刘成死前一模一样。
引魂丹的药力在消退,他的瞳孔开始聚焦,表情从空洞变成茫然,从茫然变成惊惧。
他看着自己身上的铁链,看着周围的牢房,看着面前站着的程来运,他的脸白了,白得像纸。
“你……你们……”他的声音在发抖,“你们是什么人?!凭什么抓我?!我是朝廷命官——”
“嘭!”
又是一声轻响。
范同当场昏迷。
沈映月面无表情的收手:
“他是朝廷命官,我现在得把他送回去。”
说着,她便将范同拎起,朝外而行。
不多时便已经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只留下程来运,失神的空洞的看着天花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