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说点什么,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有些话,说了矫情。
于清正放下茶杯,转过头,目光恰好落在桌案上那本摊开的书上。
《大远朝实录·第七卷》。
许佳音方才翻到的那一页还保持着原样。
“神狐”两个字在烛火下微微泛着光。
他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抬眼看向许佳音:
“你也读史?”
那语气跟程来运方才一模一样。
许佳音的脸又红了,这次不是因为羞,是气的。
她一把把书合上,抱在怀里,瞪着于清正,下巴抬得老高。
“怎么了?我就不能读史了?大师伯您这是什么眼神?”
她的声音又急又脆,像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砸过来。
于清正没接话。
他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摆手敷衍了两句。
随后转过头,不再看那本书,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里。
程来运站在一旁,心里微微一动。
大师伯于清正,工部尚书,三品墨修,在朝五十余年。
他从建业帝登基之前就在朝中了。
灵狐降瑞,神狐护国——那场建业帝粉饰了这么多年的盛世大戏,如果朝中有人知道真相,于清正一定是其中之一。
程来运走过去,拿起那本书,翻了翻,又放下。
动作很随意,像是不经意间翻到了一本闲书。
“大师伯。”他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求教的意味:
“方才佳音给我讲了一段神狐降瑞的旧事,我听得入了迷。您是朝中老臣,知道的肯定比书上多。弟子斗胆,想请教一二。”
许佳音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她感觉到了什么,但说不上来。
于清正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程来运。
眼睛深邃似海。
程来运被看的有些不太自在。
“那段往事,老夫本来不想提。”
于清正顿了顿,目光从程来运脸上移开。
“宣和十八年,老夫在工部任郎中。”
“那年,老夫二十五岁。”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公文。
但程来运听出来了,那不是平,是压。
把几十年的东西压在里面,不让自己露出任何情绪。
“七皇子——就是陛下,那年二十二岁。”
于清正的目光依旧落在窗外:
“先皇在位末年,朝局混乱,诸皇子夺嫡,杀得血流成河。”
“七皇子在当时,是最不起眼的那一个。”
“没有强大的母族,没有显赫的妻族,手里没有兵权,朝中没有党羽。”
“所有人都觉得,皇位和他没关系。”
他转回头,看着程来运。
“但有一件事,所有人都看错了——七皇子手里,有一张谁都没想到的牌。”
许佳音的呼吸都轻了。
她抱着那本书,靠在墙上,一动不动。
程来运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知道了。
“灵狐。”于清正说出了那两个字。
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他也不在意。
“那头狐,不是天降祥瑞。”
“是人养的。谁养的,老夫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老夫也不知道。”
于清正的语气很认真:
“老夫只知道,那夜之前七天,有人来找老夫,说了一件事。”
程来运看着他,等着。
“他说,皇宫的阵法,他有办法让它在短时间内‘失效’。”
“不是彻底失效,是让它感知不到特定的人。”
许佳音的眼睛瞪大了。
“老夫当时以为他在开玩笑。”于清正的声音极为深邃:
“后来老夫才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
程来运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飞速转动,下意识的开口:
“来人,是那只灵狐?”
于清正不置可否,继续开口:
“那夜,七皇子率人入宫。”
“皇宫的阵法——乾元宫的、玄武门的、太和殿的——全部‘失灵’。不是被破坏了,是感知不到我们众人的气息。”
“阵法师们当夜都在值房值守,没有人察觉到任何异常。因为阵法显示的一切,都是‘正常’。”
程来运的手攥紧了椅把。
“那灵狐后来呢?”
程来运问。
于清正沉默了很久。
“死了。”他说。
程来运的眉头皱了起来。
“陛下是这么说的。灵狐功成之后,归隐山林,寿终正寝。”
于清正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老夫不知道真假。从那之后,老夫再也没有见过那东西。”
程来运盯着于清正的脸。
他知道,于清正撒了谎。
不是全撒,是藏了一部分。
于清正不知道灵狐的下落,但他知道灵狐没有“归隐山林”。
一个帮建业帝夺位的灵狐,知道所有秘密的灵狐,建业帝怎么可能会让它活着离开?
但程来运没有追问。
他知道,于清正能说这些,已经是极限了。
程来运深深呼出一口气,看着于清正那张在烛火下忽明忽暗的脸,问出了心中最后一个问题:
“灵狐,除了遮掩天机,可还有一种能令人死于无形的能力?”
于清正听到这个问题,先是一怔,随后皱眉抬头看了过来:
“令人死与无形?”
程来运迎着于清正的目光,点头:“嗯,最近弟子才查案,有几个人死的太过离奇……”
于清正摇了摇头:“真正了解那只灵狐的,只有当今陛下。”
“它有没有这项能力,老夫不知道。”
“但若是真有,老夫劝你,这案子,放下吧。”
说完,他便徐缓起身:
“老夫该回去了。你们两个——”他看了许佳音一眼,“早点散。”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这一次,他的步子很稳,和来时一样。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头也没回。
“程来运。”
“弟子在。”
“灵狐的事,是大忌。”
说完,他推门出去,走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在走廊尽头。
……
程来运回到监国司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他推开行房的门,没有点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小片银白,像一块被撕碎的绢帛。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于清正说的那些话。
“那夜,七皇子率人入宫。皇宫的阵法,全部失灵。”
“阵法师们当夜都在值房值守,没有人察觉到任何异常。因为阵法显示的一切,都是‘正常’。”
“灵狐的事,是大忌。”
程来运睁开眼,看着头顶那根被烛火熏黑的房梁。
灵狐。
三皇子。
他查了这么久,从孙茂才的死查到韩无疾的寿宴,从轮值散官查到范同,从范同查到魏皋,从魏皋查到三皇子。
现在所有的线都指向同一个地方——那只灵狐。
它杀了孙茂才,杀了周管事,杀了那些知道太多的人。
它帮三皇子做事,就像四十多年前帮建业帝做事一样。
但他在哪儿?
程来运不知道。
京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藏一只妖,比藏一个人容易得多。
它有千变万化的本事,它可以变成任何人,它可以让自己在感知中“消失”。
他能找到它吗?
程来运忽然坐直了身子。
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