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什么都没有,但有一道无形的裂缝,闭着,像一只沉睡的眼睛。
天眼。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眉心那道裂缝缓缓张开了一条缝。
世界变了。
不是用眼睛看,是用那只眼看。
行房的墙壁变得透明,他看见了隔壁屋里正在打盹的值夜文吏。
看见了更远处来运堂里海无涯趴在桌上睡觉,胖脸压着一本翻开的册子,口水滴在纸页上。
他把目光推远,穿过监国司的院墙,穿过同福街,穿过朱雀大道,穿过整座京城。
他看到的东西太多了——万家灯火,沉睡的百姓,巡逻的禁军,更夫敲着梆子从巷子里走过。
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气息,每一道气息都在他的感知里。
但妖的气息不一样,孙茂才和周管事的尸体上没有妖气残留,但不代表妖没有气息。
它只是藏起来了。
程来运把天眼的感知调到最大,像一张看不见的网,从监国司铺开,铺向整座京城。
所有人都在他的感知里。
没有异常。
没有妖气。
没有灵狐。
他不甘心,又把感知往外推。
城墙,护城河,城外那些零星的灯火。
还是没有。
他的额头开始发涨,眉心那道裂缝微微发烫,像有什么东西在烧。
就在他准备收回天眼的时候。
他的感知忽然触碰到了什么东西,那是与刚才所感受到的东西很明显的不同!
就像是漆黑的夜里,出现一盏明灯!
它不在京城,在城外!!
在某个山的阴影里,蜷缩着,像一头沉睡的猛兽,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察觉不到。
程来运猛地睁开眼。
他的额头全是汗,眉心那道裂缝已经合上了。
但他记住了那个方向——城外,西南,那片连绵的山峦中,有一处连名字都没有的小山。
他没有犹豫,站起来,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师姐,跟我出城一趟!”
……
与此同时。
安王府。
书房里的灯还亮着。
安王坐在案前,手里执着一支笔,笔尖悬在宣纸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他的目光不在纸上,在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里。
门被轻轻推开,一道黑影无声地滑进来,在案前三步外站定。
黑衣人,依旧是那身黑袍,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殿下。”他的声音沙哑低沉,“程来运出城了。”
安王的笔顿了一下。
他把笔搁在砚台上,抬起头,看着黑衣人,那张温和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比方才深了几分。
“一个人?”
“一个人。往西南方向去了。”黑衣人顿了顿,“老君山。”
安王的瞳孔微微收缩。
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节奏很慢。
黑衣人站在那里,大气不敢喘。
“他出城多久了?”
“不到半个时辰。”
安王站起来,走到窗前。
月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张温和的面容。
“既然他找死。”他轻笑一声,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那本王就成全他。”
他转过身,看着黑衣人。
“去。别让他活着回来。”
黑衣人躬身:“是。”他退后两步,转身,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门口。
书房里只剩下安王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回案前,拿起那支笔,蘸墨,落下。
宣纸上,一个“杀”字,墨迹淋漓,力透纸背。
第195章 惊喜
城门已经关了,但程来运没走城门。
他带着沈映月翻过西边一段矮墙,落在护城河边。
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味道。
沈映月跟在他身后,步子又轻又快,半旧的青衫被风吹得贴在身上,腰间那个叮叮当当的布袋随着她的步伐晃来晃去。
两人一路疾行,没有走官道,穿田野、翻丘陵,专挑没有人的地方走。
月亮从云层后面钻进钻出,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沈映月走在前头的时候多,她对京城周边的地形比程来运熟,哪条路好走、哪条路近,她心里有数。
老君山在京城西南四十里外。
四十里路,对两个超凡修士来说不算远。
程来运和沈映月一前一后,不过大半个时辰就到了。
山不高,很荒,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
山坡上尽是乱石和枯草,几棵老松歪歪扭扭地长在石缝里,被风吹得朝一个方向倒。
月光照在山坡上,照出一片惨白,像死人脸
程来运在山脚下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来,不走了。
反而惬意的躺在草地之上,观赏着天空之中的繁星。
沈映月站在他旁边,双手叉腰,低头看着他。
她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要动的意思,又等了一会儿,终于没忍住:
“你干嘛?”她的声音又脆又亮,在寂静的山脚下格外清晰。
程来运抬头看了她一眼,拍了拍身边的石头:
“坐吧,跟着我一起等人。”
沈映月没坐。
她盯着程来运看了三息,那双丹凤眼里有一种“你是不是有病”的意思。
“大半夜的,把我从被窝里薅出来,陪你跑四十里路,到这座鸟不拉屎的山上——等人?”
她把“等人”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程来运点了点头,没有解释。
沈映月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她把腰间那个布袋往上提了提,在程来运旁边蹲下。
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歪着头看他。
“等谁?”
“不知道。”
沈映月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不知道?”
程来运的目光落在远处那片黑沉沉的夜色里:
“等该来的人。”
沈映月嘴角抽搐:
“故弄玄虚。”
她看了程来运一眼,又看了看四周那片荒凉的山野,叹了口气,从布袋里掏出一把瓜子,磕了起来。
焦糖味的,程来运炒的那种。
她没有再问。
月光洒在两个人身上,一个坐着,一个蹲着,像两棵长在山脚下的歪脖子树。
程来运不是无缘无故躺在这里的。
他出城的时候,没有隐藏行踪。
监国司的按察使,大半夜翻墙出城,往西南方向去了——这个消息,他相信用不了多久就会传到该传的人耳朵里。
三皇子在京城耳目众多,他自己就是一张大网。
程来运查了他这么久,他不可能不在监国司安插眼线。
沈映月磕完了那把瓜子,把壳拢了拢,塞进布袋里。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低头看着程来运:
“你最近查的案子,我听说了。”
程来运没有接话。
“佳音知道吗?”沈映月问。
“知道什么?”
“我怎么知道你查的什么?只是想提醒你,别把自己弄死了。”
程来运嘴角抽搐了一下:
“我是那种轻易置自己于死地的人吗?”
沈映月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她转过身,面朝来路的方向,把手背在身后,像一杆插在山脚下的旗。
风声变了。
程来运和沈映月同时察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