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来运走进去,一眼就看见了那几个人。
四个,坐在左侧的椅子上,姿态各异,但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的目光扫过程来运的时候,只是扫过,没有停留。
太子走到主位坐下,程来运站在他身侧。
太子指了指左手边第一个。
“这是英国公府的小公爷,陆沉。”
陆沉站起来,朝程来运抱了抱拳。
动作很标准,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陆沉。”
两个字,没有多余的话。他没有说自己的字。
程来运看着他,抱拳回礼。“程来运,字仲节。”
陆沉点了点头,坐下。
太子又指了后面几个,一一介绍。
每一个站起来,说的都是同样的格式。
“张和”
“王启”
“刘元”
只有名,没有字。
没有人说“字什么”。
程来运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心中了然。
在官场上,自报家门时报字是一种谦逊。
字是长辈取的,自称表谦逊。
对方听了你的字,叫你一声“某公”“某兄”,是给你面子。
只报名不报字,意思很清楚——你不配知道我的字。
这不是疏忽,是态度。
太子坐在主位,脸色有些挂不住了。
他正要开口说什么,程来运看了他一眼,微微摇头。
太子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程来运转身,在右侧的椅子上坐下。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无所谓。
他真的无所谓。
这些人在他的心中,连过客都算不上。
就在房中的氛围有些微妙之时。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
前面的步子很轻,轻得像踩在棉花上;后面的步子很稳,稳得像踩在石板上。
门被推开的瞬间,书房里的空气变了。
所有人同时站起来。
不是刻意的,是本能的,像鱼感觉到了水温的变化。
一个老人走进来。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袍,腰间没有系玉带,只系了一根布带,脚上蹬着一双黑布鞋,鞋面上沾着一点泥。
他的头发全白了,用一根木簪束着,面容清癯,颧骨微凸,皮肤松弛,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但他的眼睛不一样,那双眼睛不大,却亮得不像一个七十岁的老人。
那是一双看透了太多东西、所以对什么都不在意的眼睛。
程来运心中一动。
谢昱衡。
当朝太傅,帝师。
三十年前便已经是儒道三品巅峰,如今没有人知道他真正的修为。
有人说他还是三品,有人说他已经破了二品,还有人说他已经不是品级能衡量的了。
程来运不知道哪个是真的。
但这个老人站在那里,整座书房的温度都降了几度,不是冷,是沉,像一座山压在那里。
“太傅。”太子率先行礼。
“太傅。”陆沉、张和、王启、刘元跟着行礼。
程来运也行了一礼:
“太傅。”
谢昱衡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在程来运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他走到主位,坐下。
动作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脚下的路。
“坐。”
所有人都坐下了。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没有人动茶盏。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竹叶沙沙的声响。
谢昱衡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随后扫视了一圈众人后,落在了程来运身上。
只是一个眼神。
程来运却感觉像是被泰山压在头顶一般。
整个人的呼吸都变的粗重。
强!
好强!
这个老者,是他出道至今,遇到的第一强者!!
好在,谢昱衡对他这个新面孔并无过多在意。
只是看了他一眼,便将目光挪开。
程来运登时感觉,混身一松。
心中凛起,不敢怠慢。
谢昱衡淡漠开口:
“今日不讲经义,不讲史书。”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讲国策。”
他顿了顿,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
“你们都是大远朝的栋梁。将来,有的人要入朝为官,有的人要执掌一方,有的人要继承祖业,镇守边关。”
“你们说说——当今天下,最急之务是什么?”
陆沉第一个开口:“边患。”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
“妖族蛮族虎视眈眈,边关军费年年攀升,朝廷不堪重负。学生以为,最急之务是整军经武,以战止战。”
谢昱衡看了他一眼,没有评价,目光移向下一个。
张和说:“吏治。”
“地方官员贪墨横行,朝廷政令出不了京城。再好的政策,到了地方也走了样。臣以为,最急之务是澄清吏治,严惩贪腐。”
谢昱衡依旧没有评价。
王启、刘元也说了,一个说天灾,一个说教化。
每一个人说完,谢昱衡都是同一个表情。
不点头,不摇头,不置可否。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太子身上:
“太子殿下,你怎么看?”
太子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坐直了身子,沉默了片刻:
“学生以为,诸位说的都对。”
“边患、吏治、天灾、教化,都是急务。”他顿了顿,“但学生以为,最急之务,是养民。”
谢昱衡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养民?”
“民不聊生,边患、吏治、天灾、教化皆无从谈起。”
太子的声音很平,但程来运听出来了,那不是从容,是紧张——他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一些:
“百姓活不下去,要么逃荒,要么造反。”
“逃荒则户口流失,税收减少;造反则动摇国本,边患未平,内乱又起。”
“所以学生以为,最急之务,是让百姓活得下去。”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陆沉看了太子一眼,又低下头。
张和、王启、刘元也看了太子一眼,又移开目光。
程来运没有看他们,他在看谢昱衡。
谢昱衡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放下:
“那你说说,如何养民?”
太子深吸一口气。
他显然想过这个问题,但想得不深:
“学生以为,可以减免赋税。”
“百姓交不起税,朝廷就少收一些,让他们喘口气。”
“同时严惩贪官污吏,减少中间盘剥。”
“双管齐下,百姓的日子应该会好过一些。”
他说完了。
书房里又安静了。
谢昱衡看着他然后他面色淡漠。
“减免赋税?”谢昱衡的声音不大,但语气之中却透着一抹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