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如果他想藏,又只有一天的时间来藏——那就一定会露出破绽。”
徐妙真微微颔首,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赞许。
程来运放下茶盏,站起身:
“那我先去衙门把明天的事交代一下。”
许佳音也跟着站起来:
“我去收拾东西!”她走了两步,又回头指着桌上那碟瓜子:
“这个我也带着。”
程来运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屋里,笑了一下,转身朝院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石桌上那盏灯笼还亮着,徐妙真还坐在那里喝茶。
月光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她月白的衣衫上,明明暗暗。
他收回目光,大步朝监国司走去。
今晚还得把来运堂的人安排好——海无涯、朱远之他们后天随大队出发,沈映月留在京城盯着工部那边的消息。
……
长乐县不大,从城门到县衙只有一条主街,两边是些铺面、茶馆、米行,和京城比起来寒酸得多,但该有的都有。
街口几个卖菜的摊贩,茶馆里坐着几个闲人,米行门口挂着一块今日粮价的木牌。
程来运个许佳音牵着马走过时,那些闲人停下闲聊,打量了他们几眼,又继续聊自己的。
程来运甚至没穿官服,换了一身寻常的青布长衫,把监国司的令牌收在怀里。
许佳音走在旁边,也是一身素净的衣裳,但她的眼睛没闲着,一路走一路看,嘴里还磕着瓜子。
“你说那个申县令……”她压低声音,把瓜子壳吐在手心:
“会不会正在县衙里睡大觉?”
程来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随即收住。
他的目光落在街边一户人家门口——那户人家的门板歪了,像是被人踹的,地上还撒着几个破碗的碎片。
再往前走,街对面有户人家的门上挂着白布,一个老妇人坐在门口,眼睛望着天,一动不动。
她的怀里抱着一件小孩的旧衣裳,叠得整整齐齐,像是怕弄皱了。
许佳音的笑收了。
前方一阵嘈杂。
从主街拐过去,是几条窄巷的交汇处,有一片空地。
空地上一座半旧的宅子,门口围了不少人——是县衙的几个衙役,簇拥着一个穿绸衫的中年男人。
那男人脸色油亮,嘴角挂着笑,和站在对面的一个年轻女子说话。
说是说话,不如说是在训斥。
“陆娘子,县衙的判书白纸黑字,你还想赖?”
那绸衫男人声音不高,语气却透着不耐烦:
“这块地,连着你这宅子,早就是我的了。告到县衙,你也告不赢,告到府衙,你也告不赢。”
“何必呢?”
第218章 官匪勾结
人群中的程来运瞧的清楚。
那年轻女子咬着牙,面色惨白。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头发随意挽着,怀里抱着一个五六岁的孩子。
那孩子是醒着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一动不动,像是被吓傻了。
“这地是我家祖上留下的,我从来没卖过,凭什么就是你的?”
那女子声音发抖。
“你没卖,你死去的男人卖了。”
“有借据,有画押,白纸黑字,你自己也亲眼看过。”
“他不还钱,就拿地抵债,天经地义。”绸衫男人面色凛然,声音之中透着丝丝正气。
“他借的钱还不到十亩地的价!”
“你们拿走了三十亩地,现在连房子也要收走,你让我跟孩子住哪儿?!”年轻女子脸上愈发苦楚,声音也多了几分凄然。
“那是你的事。”绸衫男子瞥了她一眼,淡漠道:
“与我曹德旺无关。”
人群中有人议论。
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有人低声说“造孽”,但没有一个人站出来。
那几个衙役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像是聋了。
程来运停下脚步。
许佳音磕瓜子的手也停了。
他皱眉看了一会儿后,拨开人群,走到那女子面前,站定。
他个子比那绸衫男人高半个头,但姿态很低,侧过身,把那女子和孩子挡在身后。
他看着那个穿绸衫的男人,挑眉问道:
“这宅子,你要收走?”
绸衫男人打量了他一眼。
程来运穿的是青布长衫,不是官袍,也不像有钱人。
那绸衫男人嘴角挂着笑:
“你是什么人?管闲事?”
“路过的。”
“路过的?”
绸衫男人嗤笑一声,指了指身后的衙役:
“这宅子的事县衙判过了,白纸黑字。你一个路过的,什么都不懂,插什么嘴?”
“我想听听你怎么说。”程来运微抬下巴。
他入京以来,做久了官。
虽然只穿着普通的衣衫。
但在说话间透出的几分气度,也绝非常人。
绸衫男人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他虽生在下县,但在街上跑的久了,也练出了一双看人的眼睛。
依稀能察觉到眼前这年轻人……恐怕不好糊弄。
他深吸一口气便开始徐缓讲述。
他姓曹,叫曹旺。
这户人家的男人去年跟他借过一笔钱,有借据,有画押。
那男人病死之后,这笔账就烂了。
他拿着借据告到县衙,县衙判决这户人家以地抵债。
这宅子,连带前面那十几亩地,都是他的。
程来运皱眉。
刚才曹德旺那一番话说的听上去并没有什么漏洞。
但他还是敏锐的察觉到一些不对的地方。
他看着曹德旺淡漠开口:
“借据呢?”
“在县衙里。县太爷盖了印的。”
“借了多少钱?抵了人家几亩地?宅子又是怎么算的?”
曹旺的目光闪了一下。
他偏了偏头,看了一眼那几个衙役,衙役们正盯着这边,表情有些微妙。
他又转回头,语气硬了几分:
“这是县太爷判的案子,你要是不服,自己去县衙查册子。别在这儿跟我纠缠。”
“我没有不服。”程来运嘴角泛起一丝冷笑,“我只是有几个问题想请教曹老板。”
“什么问题?”
“第一个问题——你说陆家男人跟你借了一百二十两银子,借据在县衙里。”
“那请问,这笔钱是什么时候借的?借期多长?利息怎么算?”
曹旺张了张嘴,目光往旁边飘了一下。
这个问题不是不能回答,但他不想回答——因为旁边站着这么多看热闹的人,其中不少人知道他曹旺放贷的规矩。
他的规矩是九出十三归,借一百两,实际到手九十两,一年后还一百三十两。
这个利息按大远律已经踩在红线上,只是县衙没人管罢了。
他现在要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这个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年轻人会不会继续往下追问,他拿不准。
“兄弟,借据的事,你可以去县衙查。在这儿说这么多,不合适。”
曹旺决定把这条路堵死。
程来运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而是伸手指了指他身后的宅子:
“第二个问题——你说县衙判了以地抵债,三十亩地归你。那这宅子呢?判决书上写了宅子也归你吗?”
曹旺的眉头跳了一下。
判决书上没有写宅子。
他告的只是那三十亩地,因为陆家男人当年借钱时拿地契做的抵押,宅子不在抵押物里。
他今天带人来收宅子,是因为他知道地契到手之后,这对孤儿寡母守着宅子也没用,不如趁早赶走。
但他不能说判决书上没写,说了就是承认自己强占。
“宅子也在三十亩地里,地归了我,宅子当然也归我。”
曹旺把声音拔高了几分,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程来运转过身,问陆娘子:“你家三十亩地,宅子占的是哪一块?”
陆娘子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但声音比刚才稳了些:
“宅子不在那三十亩地里。我家原来的地是分开的——南边二十亩是水浇地,北边十亩是旱地,这宅子在西边,是另外一块宅基地,从来不在田产册子里。”
曹旺的脸色变了。
他知道陆娘子说的是实话,但他没想到这个平时见了他连头都不敢抬的女人,今天居然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话说得这么清楚。
他往前迈了一步,想说什么,却听见那个穿青布长衫的年轻人又开口了。
“曹老板,”程来运的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看热闹的人都安静下来:
“一百二十两的借款,你拿了人家三十亩地,还嫌不够,又带人来收宅子。”
“地是县衙判的,宅子是判决书上没有的。你拿什么理由收宅子?”
说到此时,程来运的面容已经是极为不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