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殿下一定替臣看到新政落地的那一天。”
然后他转过身,面朝御书房的大门,面朝门外那些越来越近的铁靴声和兵刃碰撞声。
他整了整衣襟。
那身玄色官袍上已经沾满了血,有他自己的,有于清正的,有张临正的。
他又用袖子擦了擦脸,把泪痕和鼻涕擦干净,然后把脊背挺得笔直。
迈步朝门口走去,推开那扇门,走进门外黑压压的卫林军方阵中。
他,坦然赴死。
……
幻雾外。
建业帝站在城楼入口处,双手撑着城垛,指节发白。
这极致的反转。
让他这稳坐帝位几十载的帝王心中,都浮现出一丝愧疚。
张临正沉默了很久。
他死死盯着空中幻雾的场景。
他从来不在任何人面前表露情绪,但此刻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细微的、只有跟他共事多年的人才能听出来的颤抖: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这句话,字字泣血。
“他做到了。”
……
于清正转过身,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微微发抖。
他张了张嘴,想骂一声“臭小子”,但话到嘴边怎么也骂不出口。
最后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是一句连他自己都有些陌生的、沙哑到几乎听不清的话:
“你给我活着出来。你还没给我养老送终,你不能死。”
谢昱衡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有些茫然。
那是一种不知所措的茫然。
然后便是惭愧。
他方才……居然还想着,程来运卖主求荣……
这是对程来运的侮辱。
他突然想到一句话。
下意识的开口:
“国士。”
“无双。”
声音不大。
但振聋发聩!
……
幻雾之中。
还在继续。
御书房的门在程来运身后合上,合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他跨过门槛,站在殿外的汉白玉台阶上,夜风从承天门方向灌进来,吹得他那身沾满血迹的玄色官袍猎猎作响。
台阶下方是黑压压的卫林军方阵,铁灰色的甲胄一层叠一层,从御书房门口一直铺到宫门尽头,火把的光芒在刀锋上跳跃,像无数双冰冷而饥饿的眼睛。
杨世恩站在方阵最前方,黑刀斜指地面,刀身上暗红色的兵家气血还在缓缓流转,在他脚下映出一小片暗红色的光晕。
程来运往前走了三步,在台阶边缘停下来。
甲士们一拥而上,将程来运用绳索捆住,扎扎实实的押至杨世恩面前。
程来运没有挣扎,只是淡然的看着。
他看着前方的杨世恩。
目光平静,淡漠。
杨世恩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太子呢。”
程来运没有回答。
只是抬起下巴,随后,闭上眼睛。
“本公再问你一遍,太子呢?!!”
杨世恩的刀猛的提起。
架在程来运的脖子上。
目光中闪烁着极致的冷漠。
“嗤~”
程来运闭着的眼睛没有睁开。
他甚至连话都懒得说一句。
从鼻子里,嗤出一道微弱的气流。
“程来运,你是真的不怕死?”
杨世恩眯着眼睛,阴晴不定的盯着程来运:
“如今建业帝已死,大局已定,你一己之力,什么都改变不了。”
“老老实实说出太子的行踪,本公可考虑放你一条生路。”
程来运睁开眼睛。
眸子里闪烁着幽光。
他幽幽的看着杨世恩。
那是一种“你在侮辱我”的眼神。
随后,重新闭上眼睛。
平静。
泰然。
从容。
这个年轻人身上没有露出哪怕一丝对死亡的恐惧。
“说不说!!”杨世恩身上的气势如同泰山一般,压在程来运身上。
刀刃接触的脖子上,已经开始流出鲜血。
他死死的盯着程来运。
太子不死,终究是隐患!!
然而,他却看到眼前的程来运深吸一口气,对着他轻声开口:
“亦余心之所善兮。”
“虽九死,其犹未悔!”
“什么?”杨世恩一怔。
程来运猛的睁开眼睛,声音高昂,中气十足:
“人生自古谁无死!”
“留取丹心,照汉青!!!”
下一刻,他竟主动以脖颈对着杨世恩的刀锋用力!
“刺啦~”
程来运淡淡闭上眼睛。
“噗嗵~”
尸体倒在地上。
……
沉默。
沉默。
不管是幻雾外。
还是幻雾中。
在这一刻,皆是沉默。
杨世恩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地上程来运的尸身。
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收起刀锋。
划开程来运身上的绳索。
刀锋切开空气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厚葬。”
“是!”
…………
幻雾在刀锋触到程来运脖颈的瞬间轰然碎裂。
无数淡灰色的光点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从承天门城楼上空往夜空中飘去,飘到半空就消散了,像是从来不曾存在过。
夜空重新出现在众人头顶。
月亮还在原来的位置,星星还在原来的位置。
“出来了。”
程来运站在城楼中央,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没有鲜血,没有刀。
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确认每一根指节都还能动,然后抬起头,环顾四周。
于清正,张临正,建业帝,谢昱衡。
四个人全都呆呆的看着他。
没有任何一个人的目光,是平静的。
刚才幻雾中的那一幕,他们全都看在眼里。
他们怎么也想不明白。
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居然……与“国士无双”这四个字,那般融洽,没有一丝突兀!!
“陛下??大师伯?!谢太傅??张相??”
“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