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没死啊??”
程来运一脸“茫然”的看着这四个人。
他现在肯定是知道自己已经从幻雾中出来了。
但该装的还是要装啊!
听到他的话。
四人这才回过神来。
建业帝深吸一口气,目光极为复杂的看着程来运:
“程卿,你没死。”
“你只是陷入了幻境。”
“朕方才在幻雾外,从头看到尾。”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程来运面前。
声音忽然轻下来,轻到不像是帝王对臣子说话,更像是一个长辈对一个晚辈:
“朕这辈子,疑过很多人。但今夜之后,朕不会再疑你。”
不管日后如何。
最起码这一刻。
建业帝清楚,他这话,发自内心。
“谢陛下信任!”
程来运赶紧行礼。
建业帝转过身,面朝谢昱衡,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几分好奇:
“谢太傅,今夜你们到底是怎么救朕的?”
“杨世恩是怎么死的?灵狐是怎么死的?朕方才昏迷的时候,这城楼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给朕好好说道说道。”
这话一出,城楼上的空气骤然凝滞了一瞬。
于清正站在城垛旁边,原本已经松下来的脊背又微微绷紧了。
张临正负在身后的那只手微微动了一下。
他们都很清楚今晚城楼上发生了什么——程来运身上的龙气,灰袍人那声“圣上”。
程来运当着所有人的面自称“朕”命令灰袍人斩杀杨世恩。
这些事若是让建业帝知道了,程来运刚从幻雾里捡回来的这条命,恐怕要不了多久就会死在另一个地方……
第245章 高大人,我进来了。
场中寂静无声。
张临正沉默片刻,准备上前开口。
于清正已经往前迈了一步,嘴唇翕动着想要把话头接过来:
“陛下。”
建业帝刚要看向于清正。
却见谢昱衡声音已至。
“回陛下。”
他极为复杂地看了一眼程来运。
那目光里有他在城楼上看到程来运握刀时的误解,有他在幻雾外看到程来运写下血书时的动容。
此时他已经对程来运下了定论。
没人比他更了解时空幻雾。
所以他才深信,雾中所发生的一切,一定是程来运最真实的心性。
他不相信,一个能在大军压阵时以自身之死换得太子之命的人,是心存反意之贼。
下一刻。
他转过身,面朝建业帝,语气平淡:
“回禀陛下,是程来运临阵突破四品,助臣与张相、于尚书一同死战,方得一线生机。”
“杨世恩虽得近万卫林军加持,终究挡不住四人联手。”
“灵狐见杨世恩身死,以自身全部精血化作时空幻雾,想拉程来运同归于尽——此妖不惜兵解自身,以毕生修为引动天地法则,其心可诛。”
“好在程来运本心坚固,坦然赴死,幻雾自破。陛下今夜能安然无恙,首功当属程来运。”
他把“死战”两个字咬得很稳,稳到没有人能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任何破绽。
程来运,于清正,张临正三人同时抬起头,迎上谢昱衡的目光。
程来运愕然。
他显然没想到谢昱衡居然帮自己说话。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了一瞬,然后谢昱衡收回目光,重新面朝建业帝。
程来运看着他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忽然觉得这位老爷子今天好像比平时又高了几分。
建业帝靠在城垛上,把谢昱衡的话从头到尾消化了一遍,然后转头看着程来运,目光里带着几分打量,几分赞许,还有几分半开玩笑的调侃:
“程卿,谢太傅说你是首功。”
“你自己说,想要什么赏赐?”
程来运眨了眨眼睛。
随后露出应该古怪的表情。
看向于清正,咧嘴一笑,眉头挑起:
“陛下,如果可以的话,臣想要一张桌子。紫檀木的,碗口粗的桌腿,桌面厚实得能当砧板用的那种。”
建业帝愣了一下。
张临正也是目露茫然。
谢昱衡眉头微皱。
只有于清正似想起什么一般,猛的抬头朝着程来运看去。
面色有些涨红。
“大师伯,”程来运看到于清正的反应之后,脸上的坏笑愈发重了:
“五个月前在你书房里,你说‘五年之内突破四品,老夫当场把这张桌子吃了’。”
“今晚五个月不到,四品已经破了。”
“桌子是你自己挑,还是我挑?”
说着,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对建业帝行礼:
“对了,臣怕大师伯他老人家牙口不好,特请陛下再赏一瓶醋,沾着吃更消化。”
……
于清正站在城楼台阶上,脸色涨得通红,胡须都在抖:
“臭小子!老夫那天就是随口一说!哪有当众吃桌子的道理!”
程来运脸上的表情极为无辜:
“大师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您是墨门大长老,不能食言啊。”
“弟子不挑桌子,就您书房那张紫檀木的,大小合适,硬度适中,您看是清蒸还是红烧?”
“哈哈哈哈!!!”
建业帝,长笑一声,目露揶揄,随后笑吟吟的看着于清正道:
“朕御书房的桌子材料适中,明儿个让小卓子给于尚书送去。”
张临正嘴角抽搐,瞥了一眼于清正。
谢昱衡则是抚须微笑。
所有人都在笑。
天快亮了。
这一夜终于过去了。
“既然你不说想要什么,那朕便酌情考虑,你的赏赐不日便至。”
建业帝笑着拍了拍程来运的肩膀。
随后转头看向深宫之中。
眼眸中流露出丝丝冷意,语气有些森然:
“朕还要回宫处理些事。”
所有人都知道,建业帝说的是八皇子。
“恭送陛下。”
程来运直接行礼。
……
建业帝走后,城楼上安静起来。
夜风从承天门方向灌进来,吹得程来运那身沾满血的官袍猎猎作响。
张临正,于清正,谢昱衡三人都没有移步。
三人皆是看向程来运。
程来运顶着三位大佬的目光,心里有些发虚。
别人不知,他自己可是知道自己刚刚在幻雾之中……都是演的。
张临正站在他三步之外,月白的儒袍上还残留着被灰袍人震碎光壁时留下的细微裂纹。
他看着程来运,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旧是惯常的平淡,但程来运听得出那平淡底下压着些什么:
“程来运,今晚的事,本相都看在眼里。”
“你在幻雾里说一直拿本相当父亲。本相听到了。”
“咳。”程来运干咳一声,有些羞涩。
“本相这一生,无妻无子,孑然一身。本相从来不觉得这是什么缺憾。”
“但今晚你在幻雾里说那些话的时候,本相忽然觉得——如果真有你这个儿子,倒也不错。”
程来运低下头,朝张临正深深行了一礼,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
“张相,不管您认不认,在来运心里,您一直都是。”
张临正原本冷峻的脸,在这一刻,柔和了许多。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转身朝城楼下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只是侧过脸,月光刚好照亮他半边脸颊。
“回去把伤口处理一下,别让你师父担心。”
然后大步走下城楼,月白的背影很快融进了夜色里。
…………
程来运还没来得及收回目光,于清正已经走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