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墨门大长老在城楼上吹了大半夜的冷风,嘴角那道被灰袍人震出来的血迹早就干了,但他的步子依旧是四平八稳的,只是走到程来运面前时微微顿了一下。
他看着程来运那张疲惫但依旧嬉皮笑脸的脸。
然后伸出手,在程来运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这一下拍得程来运一个趔趄。
“嘶~”他甚至倒吸了一口凉气。
“臭小子,今晚表现不错。”
“没给你师父丢人,也没给老夫丢人。”
他的语气依旧是惯常的嫌弃:
“桌子的事,老夫记着。”
“但你别得意——四品只是开始,后面还有三品、二品。等你哪天突破三品了,老夫书房的桌子随你挑。”
程来运的笑容里有几分疲惫,几分促狭,还有几分只有在长辈面前才会流露出来的、不加掩饰的亲昵:
“大师伯,您放心,弟子不会让您等太久的。”
“不过下次弟子突破的时候,您能不能提前备好醋?蘸着吃,对牙口好。”
于清正板着脸骂了一句“滚蛋”。
挥了挥手示意他赶紧回去养伤,然后转身大步朝城楼下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挑眉道:
“你也该办婚事了。”
?
程来运还没来得及回应,于清正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城楼台阶的拐角处了。
……
城楼上只剩下两个人。
程来运和谢昱衡隔着几步的距离相对而立。
这位活了七十多年的老儒生负手站在城垛旁边。
程来运看向谢昱衡。
没什么好说的。
直接行礼。
“多谢先生替我向陛下……”
“行了。”谢昱衡直接打断程来运的话,目光平静:
“会位灰袍尊者为什么跪在你面前叫你圣上,你身上为什么会有龙气,你在幻雾里握着刀走向太子时老夫为什么会误会你——这些事情老夫不想问。”
“老夫活了七十多年,自认为对得起天地良心,从来不屑于对任何人说半句违心之言。但今夜老夫破例了。”
他看着程来运的眼睛:
“只因为你在幻雾里推开那扇门走进卫林军方阵时,老夫在心里跟自己说了一句话——这个人,值得保。”
程来运沉默了很久。
夜风从承天门方向灌进来,吹动他衣衿上已经干涸的血迹,吹动他身上那道还没愈合的伤口边缘微微发痒。
他有些内疚。
同时也在自问。
若不是幻雾。
而是真实,他会那么做吗?
显然不会。
他一定会先保全自己。
但他依旧抬起头,迎上谢昱衡那双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开口时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稳:
“谢太傅,您今夜替来运瞒下的事,来运会用这辈子去证明——您没有看错人。”
谢昱衡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有几分感慨,几分释然。
“你不用说,老夫信。”
他把靠在城垛上的钓竿拿起来搁在肩上,转身朝城楼下走去。
青色的背影融进了渐渐亮起来的天色里。
……
程来运走出皇城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承天门城楼上的硝烟散尽,身后是正在清理战场的监国司同僚和禁军将士,远处隐约传来被俘卫林军被分批押往诏狱的脚步声。
他站在宫门口正准备迈步往监国司的方向走。
就听见前方长街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枣红马。
马背上那道玄色身影他太熟了——腰悬长刀,脊背挺得笔直,夜风吹起她束在脑后的发丝,在马蹄扬起的尘土里像一面猎猎作响的旗。
高鹤芸翻身下马,动作依旧是惯常的利落。
她大步走到他面前,那双凤眸从他脸上扫到他衣襟上那些已经分不清是谁的血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开口:
“你受伤了。”
“皮外伤,不碍事。”程来运皱眉看着他:
“不是让你继续往梁州方向去吗?怎么回来了?”
“我让海无涯和朱远之继续带队,我先折回来了,现在看来,结束了?”
高鹤芸的语气很淡。
程来运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还是不放心我?”
高鹤芸没有移开目光。
她看着他的眼睛理所当然的开口:
“你我二人已有婚约。”
“自然是同生共死。”
程来运愣住了。
他认识高鹤芸这么久,他从来不觉得这张冷冰冰的脸能说出什么让人心口发烫的话。
心中,一股莫名的温柔与暖意浇灌。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高鹤芸面前,伸出手,握住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
她的手依旧微凉,指节上还残留着长时间握缰绳留下的勒痕,但在他握住的一瞬间便自然地回应了他,
手指扣进他的指缝里,扣得很紧。
程来运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深吸一口气:
“好,同生共死。这句话,我记在心里了。”
高鹤芸没有回答。
翻身上马,动作依旧是惯常的利落,然后朝程来运伸出手。
月光落在她脸上,照出那张永远冷峻的面容,也照出那双凤眸里翻涌的、从未在任何人面前流露过的温柔。
程来运握住她的手,那只手依旧微凉,但比平时多了几分温度。
她把他拽上马背,抖了抖缰绳。
“去我府上。”
她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被夜风吹得有些散,但程来运听得清清楚楚:
“陪我喝酒。”
呃……
程来运有些懵。
他记得高鹤芸是从不饮酒的。
“那就走吧。”
……
枣红马穿过已经渐渐安静下来的长街,蹄声在青石板上敲出一串清脆的回响。
高鹤芸的府邸在城东,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院子里没有假山流水,没有亭台楼阁,只有一棵老槐树和一方石桌,角落里立着一个兵器架,上面搁着几柄她用旧了的刀。
程来运在石凳上坐下,看着她从屋里抱出一坛酒,拍开泥封,一股浓烈的酒香立刻在院子里弥漫开来。
高鹤芸倒了两碗,一碗推到他面前,一碗自己端起来,仰头喝了一大口。
程来运端起酒碗抿了一口,酒液入喉像一把火从嗓子眼烧到胃里。
两个人在月光下对酌,聊了很多。
从永安县第一次见面她在囚车上听见他那句“我知道玄珠在哪”,到青州城外他冲进毒云时她在心里骂了多少遍“程来运你不要命”。
从她十五岁入监国司办第一个案子,到镇北王法相降临那天她跪在地上说“孙女让您担心了”。
酒越喝越少,话越说越多。
月过中天时高鹤芸放下酒碗,看着程来运,那双凤眸里已经没有了任何遮掩:
“我十五岁入监国司,十六岁办第一个案子,这些年不是在追凶就是在被凶追。”
“我从来不需要任何人等我,也不需要任何人替我担心。”
“但今晚,我第一次觉得——如果有一天我回来,再寻不到你的身影,我可能会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抬起眼睛看着程来运,月光落在她脸上,照出那张永远冷峻的面容。
也照出那双凤眸里从未在任何人面前流露过的、赤裸的、不加任何掩饰的深情:
“所以以后,不管你去哪里,告诉我一声。就算不能一起去,至少让我知道你在哪里。”
程来运低头看着她握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翻过手掌,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扣进自己指缝里。
他无声笑到自动
“好。以后不管去哪里,都告诉你。”
高鹤芸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平日里那种极淡的、礼节性的笑,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像冰面下封了整个冬天终于破冰而出的第一道溪流。
程来运愣了一下——他认识高鹤芸这么久,从来没见过她这样笑。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高鹤芸已经站起身,绕到他面前,低下头,吻住了他的嘴唇。
那个吻带着北境烈酒的辛辣,也带着她这个人独有的、冷冽而克制的温柔。
她的嘴唇微凉,但呼吸是烫的。
月过中天,酒坛已空。程来运把她打横抱起,朝内室走去。
高鹤芸没有挣扎,只是把脸埋在他颈侧,呼吸温热而急促。
他把她放在床榻上,床帷在他们身后无声垂落。
……
窗外月色被薄云遮去大半,室内只余一盏将尽未尽的烛火在轻轻跳动。
映着她卸下所有铠甲之后终于不再需要任何防备的面容。
也映着他掌心里那道写血书留下的伤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