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如今,全城的精锐即将涌入通往避难所的传送门,在地下避难所展开决战。
而地面上,他也绝不会闲着。
子爵宅邸的周围,已布置了不下五组暗哨,每一条道路都有人盯着。
如果面具后的那个家伙有任何异动,无论对方是否真的已被怪物操控,他都不会有丝毫手软。
这座城市的安危,比血脉,比名声,比一切都要重。
这一次,终于到了决一胜负的时候了。
疾驰的马车内,雷恩与温妮依旧坐在同一侧。
橘猫这一回没趴在温妮腿上,而是蜷在雷恩膝上,尾巴悠悠地晃着。
对面则并排坐着三个人,格雷戈,索顿,以及新加入的米娅。
半身人,矮人,侏儒,三个矮个子种族坐成一排,六条腿齐齐悬在座位边缘,没有一条够得到车厢底板。
米娅虽是侏儒,却壮得像一座缩小的山,往边上一坐,索顿和格雷戈都被挤得几乎贴在了一起。
雷恩敏锐地察觉到,与来时那番热火朝天的板甲保养交流相比,索顿此刻的身板明显僵硬了许多。
他端坐在座位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盖上,络腮胡子一动不动,眼神直直地盯着手甲,连格雷戈几次主动搭话都答得牛头不对马嘴。
显然,一位典范阶位的野蛮人正坐在旁边,而且方才还当面开过「开罐器」的玩笑,这层压迫感远比面对伯爵时更让矮人坐立难安。
雷恩看在眼里,淡淡笑了笑。
这种事情不需要他多说什么,等索顿自己缓过来就好。
毕竟当时第一次与沃伦并肩作战时,他也曾在弓弦上多耗了几息才稳住呼吸。
马车继续向前行驶,穿过穹顶区与界廊区交界处的石拱门,街景逐渐从华丽别墅变回了规整的商住楼。
就在快到莱尔克商会仓库附近时,异变陡生。
车轮猛地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音,车厢剧烈前倾,所有人都在惯性下向前一晃。
雷恩下意识伸手挡住膝上的橘猫,温妮一把撑住车厢侧壁,对面三个矮个子的腿齐齐在空中甩了个弧线。
马车被硬生生刹停了。
第416章 迷雾里的问题
界廊区宽敞的街道上,马车刹停得极为突然。
车箱剧烈前倾,连辕马都被拽得扬起前蹄,发出一声急促的嘶鸣。
惯性未消,车厢仍在微微晃动,车内的众人已是同时绷紧了身体。
这里距离通往古代避难所的传送门近在咫尺,前方就是严密封锁的军事禁区。
难道是那怪物先发制人,从地下冲出来了?
念头只在电光石火间闪过,动作却比念头更快。
米娅那如同小山般的粗壮身躯第一个弹了起来,她看似笨重,反应却快得像一头蛰伏已久的猎豹。
帘幕被一只粗壮的手掌一把扯开,铁锈色的马尾在空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整个人已如一阵旋风般率先从车辕位置翻了下去。
雷恩紧随其后,一手将橘猫从膝上轻轻推出,另一只手已本能地按向腰间短剑的剑柄,轻盈地跃出了车厢。
橘猫在半空中翻了个身,四肢无声着地,琥珀色的眼眸已然转为狼一般的竖瞳,尾巴炸开了一圈绒毛。
格雷戈几乎与雷恩同时跳下,首席骑士的手已按在剑柄上,落地后立即侧身半蹲,左臂微微展开,做出随时可以拔剑格挡的姿态。
温妮扶着车门框跟着跃下,法杖已从袖中滑出半截,杖尖的火焰宝石隐隐发亮。
最后是索顿,矮人方才在车上被米娅的气场压得有些发懵,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但他厚重的板甲砸在地上时,巨盾已稳稳挡在了所有人身前。
然而,当雷恩的视野在落地瞬间铺展开来时,眼前所见的景象,却让他的肩膀明显松弛了几分。
映入眼帘的,并非是想象中的怪物,而是一个蓬头垢面的瘦削身影。
那人穿着一件脏得分不出颜色的破外套,乱发披散如枯草,嘴角还挂着一行口水,傻呵呵地笑着蜷在地上,仿佛刚才差点被马车撞飞的惊险从未发生过。
雷恩几乎是在看到对方的瞬间便认了出来,正是那夜曾在「黑烛」杂货店门口见过的疯子乔伊。
与一个月前相比,对方几乎没有变化,只是额头上多了几块露着红肉的结痂,不知道是被人打的,还是自己不小心摔倒的。
另一边,驾驶马车的中年车夫一脸惊魂未定,三步并作两步地赶过来,一边向众人连连鞠躬,一边解释:
“抱歉,首席骑士大人,雷恩大人,米娅大人,这家伙突然从街角窜出来,我实在没来得及避开,这才惊了诸位!”
说着,便转身朝乔伊骂骂咧咧了几句,扬起了马鞭作势要驱赶,却被雷恩抬手拦住。
他记得很清楚,在「黑烛」门前的那一夜,疯子乔伊曾反复嘶喊同一句话:
“我看见了!我真的看见了!是那个东西!那个东西又回来了!”
当时,奥尔和其他卫兵都说早就盘问过他,什么也问不出来,只当是疯子的胡话。
但雷恩总觉得,这个疯子或许真的看到了什么。
对方的恐惧太真实了,真实到不像一个失去理智的人凭空捏造出的幻象。
他径直走到疯子乔伊面前,蹲下身,从储物袋里摸出一颗蜜光果递了过去,微笑道:“阁下,还记得我吗?我们又见面了。”
疯子乔伊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雷恩脸上停了好几息,猛然一亮,一把抓过蜜光果死死攥在怀里,嘿嘿笑了起来:“你是好人,身上有熟悉味道的好人。”
他又凑近雷恩身边使劲嗅了嗅,脸色却忽然垮了几分,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的失落,“可惜,你现在身上已经没有熟悉的味道了。”
听到这句话,雷恩心底的疑惑再度升腾了起来。
一个月前初见时,乔伊就说他身上有股熟悉的味道。
当时,他就一直不解,再想询问时,乔伊却已经跑远,只得权当是疯言疯语,没有深究。
如今对方再次提起,还说味道已经消失,这显然不是单纯的疯话那么简单。
自己身上有什么味道是刚到洛特城时带着,一段时间后却消失了?
雷恩脑海中飞速掠过几种可能,很快就锁定了一个最为合理的答案。
矿石与矿道的味道。
他是从黑脉镇来到洛特城的,刚在矿道深处与狂噬母虫激战过,又一路上护送着莱尔克商会的矿车。
衣服、靴子、武器上都浸透了矿石粉尘、以及矿道深处特有的潮湿霉味。
而经过翡翠秘境的奇遇与地下避难所的洗礼之后,这些气味早就散尽了。
从时间线上来看,完全吻合。
“阁下,你所指的熟悉味道,是矿石和矿道的味道吗?”
雷恩试探着问。
乔伊的神色明显一怔,嘴角的傻笑倏然收敛,浑浊的眼珠在眼眶里迟缓地转动,像是在努力翻找什么被压在层层灰烬之下的事物。
雷恩见状,语气稍缓了几分,又补了一句:“阁下知道黑脉镇吗?那里就是一个矿业小镇。”
“黑脉镇”这三个字落进乔伊耳中,他的身体猛地一僵,连攥在怀里的蜜光果都差点滑落。
他低下头,嘴唇翕动着,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三个字。
然后,他猛地抬起头,一把死死抓住雷恩的胳膊,声嘶力竭地喊了出来:
“黑脉镇,我就是从黑脉镇来到洛特城的!那夜,可怕的巨蛇突然出现,从巷子里探出头来,无声无息!”
“它一口咬掉了杰克的半个身子,又扯掉了弗洛拉的手臂,斯帕里想跑,可怪物只是轻轻一碾,他的脑袋就碎了,像鸡蛋一样碎了!”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牙齿磕得咯咯作响,声音愈发尖利。
“那怪物还会施展3环法术!「沉默术」!我望着他们张大了嘴,眼里全是恐惧,可什么声音都没有,连惨叫都发不出来!我也叫不出来,我的喉咙像被灌满了铅!”
“他们一个个倒下,只剩下我,皮甲碎了,武器断了,被斯帕里的尸体压在最底下,血,到处都是血,温热的血顺着我的脖子往下淌,到处都是残肢断臂!”
他整个人缩成一团,抖得像一片在狂风中的枯叶,手从雷恩胳膊上滑落,转而死死抱住自己的脑袋,指甲抠进了乱糟糟的发间。
周围鸦雀无声。
无论是索顿、温妮、橘猫、格里戈、米娅,还是那个伯爵城堡的中年车夫,在场所有人都知道乔伊描述的是什么。
三年前的「血色之夜」,那怪物第一次在洛特城现身的夜晚。
乔伊甚至准确说出了3环法术和「沉默术」,说得那么自然,那么顺口。
这可不是一个普通疯子能掌握的名词。
只有资深的精锐冒险者,或是受过专业训练的贵族施法者,才能如此准确地叫出一个3环法术的正式名称。
无论是哪一种,都说明这个疯子似乎颇有来历。
而雷恩想得更多。
黑脉镇出身,参加过「血色之夜」。
一个名字,几乎是在瞬间从他脑海深处跳了出来。
艾玛夫人的儿子,那个在三年前应召奔赴洛特城,从此杳无音讯的冒险者:
汤姆斯。
念及此处,雷恩的脑海里,再度浮现出了艾玛夫人慈祥而苍老的面容。
那双浑浊老眼里盛着的期盼与思念,只要看过一眼,便绝不会忘记。
可以想像,老人曾在无数个黄昏坐在门廊上,对着空荡荡的街道轻声唤着那个名字。
曾在每一个起风的夜里惊醒,以为门外传来的是儿子的脚步声。
而现在,这个让她等了很久的人,或许就蜷缩在一行人的面前,浑身发抖,满身污垢,被当作疯子驱赶了不知多少个日夜。
雷恩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轻轻拍了拍疯子乔伊颤抖的肩膀,无声地安慰着对方。
直到对方的颤抖渐渐平复下来,他这才再次开口,声音放得很轻:“阁下的名字,叫做汤姆斯,对吗?”
“汤姆斯……我的名字……”
乔伊反复念叨着这个词,脏兮兮的手指插进乱发里不停地抓着,眼珠在浑浊与清明之间痛苦地来回切换,就像是在拼命抓住一根从记忆深渊里垂下的绳索。
这个名字被埋了太久,久到他几乎忘了它曾经属于自己。
雷恩看到他对这个名字有反应,又试探着轻声问道:“阁下,你还记得艾玛夫人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乔伊突然停下了抓头发的动作。
他缓缓抬起头,眼中的浑浊一点点退去,剩下的只有明亮与无法抑制的挂念。
记忆深渊里的绳索,终于被他攥住了。
他直直地望着雷恩,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挤出一句与方才的疯癫截然不同的话,声音沙哑而干涩:
“阁下,我的母亲……她还好吗?”
听到这儿,不仅仅是雷恩,就连同样知道这一切的索顿、温妮和橘猫,都是精神一振。
找到了,他们替艾玛夫人找到了失踪已久的儿子。
那个日复一日独守店铺的老人,再也不用在溯回症的循环里一遍遍问“你见过我的汤姆斯吗”。
她的等待,终于等到了尽头,她的记忆,终于可以靠岸了。
雷恩深吸了一口气,将蜜光果重新按回汤姆斯的手心。
然后,双手握住对方沾满污垢的手,一字一句地说:“你的母亲很好,她一直在等你回家。”
汤姆斯怔怔地看着他,嘴唇翕动了几下,什么声音都没能发出来。
他慢慢低下了脑袋,乱发遮住了整张脸,看不见任何表情。
只是下方的石板路面上,很快洇开了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狰狞可怖的怪物,喷溅的鲜血,支离破碎的尸体,同伴们大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的血色夜晚……都还在。
但此刻,在母亲的名字面前,这些终于不再是他唯一拥有的记忆。
片刻之后,汤姆斯重新抬起头。
那张被污垢与旧伤覆盖的脸上,泪痕尚未干涸,但神情已然换了模样。
疯癫与混沌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被淬炼过的肃然。
他对着雷恩重重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身为冒险者从未消散过的决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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