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舟自静中醒来。
窗外雾色仍重,不过天光已从雾后透了些许进来,落在窗棂上,将那几张旧旧的安神符照得发白。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一夜虽不算安宁,可对修行而言,倒也并未耽搁。
太素元光妙气章入门之后,每一日行法,所得都有不同。
昨日所悟,今日再观,便又有细微差别。
那一缕元光在体内流转时,诸般光相生灭不定。初时还需他以心念引导,到了后来,便已有几分自行流转的气象。
日日变,夜夜升。
也难怪这般上乘真法,能叫世人趋之若鹜。
若非眼下还有雾泽山寨这一桩事压着,陈舟倒真想闭门修上十日半月,看看这太素元光初成之后,又能生出多少妙用。
不过此念也只是在心头一转。
修行固然紧要,可许无衣托付之事既已应下,便没有才入寨中便闭门不出的道理。
陈舟收摄念头,起身推门。
院中雾气淡淡,地面湿润非常。
昨夜灰猴的血气自然不在此处,可那枚从灰猴腰间取来的木牌,此刻正静静搁在桌上。
木牌不过拇指大小,边缘磨得极光滑,看得出常年佩戴。其上没有太多符纹,只刻着一只蹲伏小猴,猴眼处点了两粒暗红朱砂。
陈舟昨夜粗略查过,此物本身不算高明。
内里香火气驳杂,夹着些许兽灵残息,应当是寨中某位修士的常用之物。
它未必能说明什么,但起码能证明,昨夜那头灰猴绝非偶然出寨,而是有人驱使。
陈舟将木牌收入袖中,推门出了小院。
清晨的雾泽山寨,比夜里多了几分生气。
木楼之间有人挑水,有人劈柴,也有妇人蹲在门前剖洗昨夜猎来的山鹿。鹿血汇入泥水里,沿着小沟缓缓流向低处,引得两只黄犬低头去舔,被妇人一脚踢开。
寨中央祭祀木桩前,香火又燃了起来。
倒也无人注意陈舟,只当他做寻常,有种刻意的忽视。
陈舟也不以为意,他并没有急着去乌七婆处,以这灵猴的事向其质问。
名不正言不顺,她未必会给出让自己满意的答案,索性便也不去多费口舌。
穿过一条泥道时,前方几名年轻人正倚在屋檐下说话。
其中几人,正是昨日见过的那几个刺纹少年。
为首的少年身量颇高,肤色微黑,眉骨略高,怀中仍盘着那条青黑小蛇。小蛇今日不似昨日那般张扬,只将头埋在他衣襟里,偶尔探出一点蛇信,又很快缩回去。
陈舟尚未走近,遥遥便听见旁边一个瘦高少年低声道:
“阿棘哥,昨夜孙师的事你也在场!”
另一个肩上刺蝎的少年接话道:
“那外乡人也太不把咱们寨子放在眼里了。才来第一日,就杀了孙师的小灰。”
“听说还是在寨后杀的,连个说法都没有。”
“这般人来教咱们寨里的娃儿,岂不是笑话?”
有人看向为首少年,带着狠辣。
“阿棘哥,你可是咱们寨中年轻一辈里最有出息的。小黑通灵,又得了兽栏那边的法,真动起手来,连几个老辈都未必能压住你。”
“他一个外乡道人,纵然有许仙师撑腰,也不能这般看轻咱们寨子。”
另有人冷笑一声。
“当初姓秦的在寨中住了半年,也不敢如此行事,只做些教书的事情,什么时候敢半夜伏杀寨中灵兽?”
“阿棘哥,依我看,就该给他点颜色瞧瞧。”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颇为热闹。
被称作阿棘的少年却始终没有接话。
他一只手轻轻按着怀中的青黑小蛇,面上看似平静,掌心却已有些发冷。
别人昨日离得远,未必知晓。
可他同小黑心神相连。
昨日陈舟那一眼扫来时,小黑受惊缩回。他同样在那一瞬间,清清楚楚感受到了一股极深的寒意。
不是杀意,若只是杀意的话,他反倒不怕。
寨中少年自幼在大泽里长大,见过死人,也见过凶兽。杀意再重,也不过是一个人想杀另一个人。
可那一眼里没有什么情绪。
平静,干净,像是一道光从雾中照过来,只照了一下,便将他与小黑身上的那点小心思、小手段看了个通透。
这才叫他心惊。
那位新来的道长,绝不是秦鹭那般行事和气吞吞的炼炁士。
秦鹭先前在寨中时,待人温和,行事规矩,大家虽然对她有几分敬重,但却没什么畏惧。
可眼前这人不同。
他若真要杀人,怕是不会多说半句话。
阿棘正在想着,怀中的小黑忽然一僵。
少年心头一跳,抬眼便见陈舟正从不远处的泥道上走来。
方才还说得起劲的几人,也在这一刻纷纷闭了嘴。
陈舟的目光落在阿棘身上。
阿棘心中一紧,脸上却强行扯出一个笑容,朝他点了点头。
陈舟看了他一眼。
“昨日那一眼,让他察觉了?”
陈舟心头轻语一句,暗道这少年灵觉倒是敏锐。
只是他身上的真炁混杂不纯,除却自身气息之外,还掺着几缕蛇类阴冷气机。
想来所修也是御兽、通灵一类的法门,只不过比寨子里大多数人少了几分香火浊气,多了几分气血相依。
若能有人好生引导,未必不能走出一条正经路来。
不过他也不一定能有这样的机缘就是了。
陈舟未曾停步,也没有多问,只朝阿棘微微颔首,便自几人身前走过。
直到他走远,旁边那瘦高少年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阿棘哥,你方才怎么不说话?”
阿棘低头看了一眼仍埋在衣襟里的小黑,沉默片刻。
“少招惹他。”
几名少年一怔。
“什么?”
“阿棘,你居然怕了一个外乡人,我们真是看错你了……”
阿棘没有解释,只转身回了屋檐阴影下。
……
陈舟先去了秦鹭未建成的道院。
那地方位于寨外北侧一片半荒坡地上。
坡地不高,却胜在开阔,四周草木被清理过一遍,仍可见未曾腐尽的树桩。再往外便是低矮山林,雾气从林间缓缓漫出,贴着坡地下方流动。
放眼望去,道院主体已经大致完工,四面石墙,青瓦盖顶,前后两进院落。
前院宽些,想来是日后讲课、聚人之所;后院则有几间小屋,或可住人,或可藏书放药。
只是主房上方空着,梁位未定,榫卯凹槽裸露在外,整座屋架便像是差了一口气,虽已立起,却始终不能真正成屋。
陈舟立在院门前,看了片刻。
秦鹭当日要入山伐木,若只从眼前来看,倒也说得过去。
此处确实缺一根主梁。
可问题在于,一座道院建到这般地步,主梁所需之木应当早早定下。临到将成之时,才说入山伐一根好木,未免太迟。
这样思索着,他迈步入内。
院中泥土已经被踩实,只是多日无人打理,墙角处生了不少杂草。几只黑羽鸡不知从何处钻进来,正在前院刨土,见他入内,扑棱着翅膀从矮墙处飞了出去。
陈舟没有理会,沿着前院走了一圈,随后入了主房。
屋内空荡,只有木墙与梁架的影子,他站在墙角,灵觉缓缓散开,沿着墙角、地缝、梁柱、榫口一点点扫过。
片刻后,他目光落在门槛下方。
那里埋着一根桃木钉,约有三寸长,削得极尖,钉头朝上,藏在土中。
若日后有人从门槛上日日走过,便等同每日从此钉上踏过。
陈舟眸光不动,又看向东侧墙角。
墙角木缝里,画着一枚极小的朱砂符。
符不大,只有半寸宽,朱砂已干,符纹却仍透着几分阴冷。再往西侧、后窗下,各有一枚同样的小符,互成角势。
符纹怪异,不是正统镇宅、安神、辟邪之属,反倒像是专门逆转此地气机,压住道场初成时的那一缕清正之气。
反气符。
陈舟曾在杂书中见过一笔。
此符不算高深,却极阴损。
用在普通屋宅上,便会叫家宅不宁,久居之人心气郁结。若用在道场初立之处,便能使此地气机不顺,久而久之,连带着主事之人也要受些牵累。
他又抬头看向主梁该落的位置。
那榫卯凹槽里,似乎压着一小团不起眼的旧布。
陈舟一拂袖,旧布无声翻起。内里缠着一束乱发。
乱发被细线捆住,线头上沾着暗红色的血迹。旧布一角绣着两个小字,字迹娟秀,应是秦鹭的字号。
陈舟看着那束发,心头闪过三个字。
“厌胜术。”
桃木钉、反气符、旧布乱发。
看上去,已经可以笃定这不是随手为之。
而是有人在道院未成之时,便对秦鹭施法,坏她道场气运,也坏她自身运数。
秦鹭未必全然不知。
她屋中那些安神符,或许正与此有关。
只是这等法子阴微难察,未必会立刻显效。若非眼下陈舟已然筑基,且灵觉异于常人,寻常炼炁修士未必能在短时间内找出这些东西。
陈舟想了想,没有动这些东西。
眼下证据虽在,却还不是动它们的时候。
一旦收起,布置此术之人便会察觉,倒不如先留着,以做观察。
这些左道法门对秦鹭或许有效,但陈舟并不怕。
他所修元光正大光明,是这类术法的克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