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他面生得很,可方才破顾怀章那一手却也是极为干脆利落,足以见其修为不俗。莫不是太乙门的陆明夷?听闻前些时日在苍梧灵墟,有人瞧见陆明夷与青玄素仙子同行过。”
“你瞎了不成。”
旁边立刻有人低声反驳,一脸笃定。
“陆明夷以太乙金光咒横行,出手时煌煌如大日,耀眼夺目。”
“你再看此人,方才那一招虽也含着极阳的火意,但内里分明是照彻之光,绝非太乙路数。我看,倒像是哪家避世不出的隐门高徒……”
“能一击破去万法楼的归楼之术,九州年轻一辈何时又出了这等怪胎?”
众说纷纭,猜测无数。
陈舟听在耳中,面色毫无波澜。
步伐平稳如故,身上气机遮掩,任由那些带着探知欲的灵觉在身前三尺外滑落。
穿过回廊,三人顺着一道悬浮的白玉阶梯,登上了飞舟顶层。
到了此处,那些嘈杂的议论声与探究的目光顿时被阵法隔绝。顶层极为清净,只有数座古朴的楼阁点缀在云气之间,视野极佳,可将飞舟外的万里云海尽收眼底。
素还真停下脚步,转过身,一双清亮的眸子打量着陈舟,带着几分难得的打趣:
“玄舟道友方才在下面小露锋芒,眼下这仙舟之内,怕是有一半的人都在猜测,你是哪家雪藏的修行种子了。”
旁边,一直未曾开口的沈惊霜也看了过来。
她眉心那道淡淡银纹似有微光闪烁,目光落在陈舟身上,不掩锋芒,直白而冷冽:
“道友方才破那顾怀章所用神通,非同凡响。若得空闲,惊霜定要讨教一二,与道友印证所学。”
这话从她口中说出不见半点客套,纯粹是一个剑修见猎心喜的本能。
只是放在当下场景,就难免是有些煞风景了。
“天河的修,难道都这么直接……”
陈舟一脸怪异的看向沈惊霜。
很难想象,两人第一次见面,还不到一个时辰,对面这人便向他发出斗法邀请。
他还不曾来得及开口,素还真便已轻移莲步,似有意似无意地挡了半个身位,嗓音温雅:
“沈道友何必急于一时?”
“眼下我等乘坐这飞舟要渡往东海,时日尚多,且到了龙宫法会上,自有名正言顺的斗法之举,有的是机会交手。”
沈惊霜眉头微挑,看了一眼素还真,却也没再咄咄相逼。
陈舟将这一幕收在眼底,心中对这天河门人的性情有了几分实感。
果然如传闻所言,天河剑修,宁折不弯,心思都挂在剑锋上,毫无遮掩。
他非但不觉得厌恶,反而觉得同这类人打交道极为省心,便也温和一笑,直言道:
“沈道友剑心纯粹,真到了试法时刻,还望道友手下留情。”
素还真听着陈舟这般从容的应对,眸光淡淡落在其人身上,心头悄然泛起了一丝细微的波澜。
从苍梧灵墟一别,满打满算至今不过几月光阴。
当日在桃源村外,陈舟的底蕴虽深,却还未至如今这般圆融无暇的境地。可方才在舟外那一击,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其人法随心动、光生无极,此般异像,却是法体有成之辈方才能有的气象。
几个月,仅仅几个月的时间,便修成法体!
这等修行的速度,哪怕放在九道真传之中,也足以令人心惊。若真到了龙宫法会上,自己倒是上他,胜负几成?
素还真垂下眼睫,心湖中被激起了一丝争锋的暗流。
她修道求真,本就不弱于人,眼见同道高歌猛进,自然也不甘落后。
另一侧,沈惊霜虽未说话,但周身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剑气却比方才凝练了半分。
显然,她也看出了陈舟那内敛至极的可怕底蕴,心中同样生出了难言的好胜心。
一时间,顶层观云台上的气氛,竟莫名多了几分剑拔弩张的紧绷感。
陈舟立在原处,灵觉敏锐地捕捉到了周遭灵机的细微凝滞,不由得心下一怔。
自己分明什么都没做,只是客气了一句,怎么这两位仙子的气场突然就锋利起来了?
他无意在此时挑起争端,便自然而然地转了话锋,看向沈惊霜:
“沈道友出自天河,不知可曾认得一位名叫柳长庚的修士?”
沈惊霜闻言,眼中的锋芒稍敛,思索了片刻,摇头道:
“天河广大,门人众多。”
“我这几年多在外行走炼法,极少回转山门,对新近的人事并不熟稔。这位柳道友,是何来历?”
“他是我的一位故交好友,不久前才拜入天河门下。”
陈舟点到即止,并未多提柳长庚的底细。
沈惊霜神色微正,极其爽快的点头道:
“既是道友的故交,想来亦非凡流。”
“待此间事了,我回返宗门后,会去寻一寻这位师弟,将道友的问候带到。”
“那便多谢了。”
陈舟微微拱手,生出笑意。
也不知那位向着天河而去的苗九龄苗道友眼下如何,可曾顺利抵达并与柳长庚汇合?
寒暄过后,三人行至一处凭栏前,云海在脚下翻滚,话题自然而然地便是落到了此行的终点。
陈舟对东海龙宫的了解,大多停留在古籍残卷与坊间传闻,便虚心请教:
“坊间皆传,此次法会是东海龙女招婿,不知这其中,究竟有何章法?”
沈惊霜听罢,不置可否地冷哼了一声,似是对“招婿”二字颇为不屑。
素还真则是轻声向他解释:
“玄舟道友有所不知,龙女招婿,不过是个由头。或者说,只是这场法会表面上的一点点缀罢了。”
“若真只是为了招个驸马,何须动用诸多仙舟,将九州顶尖的年轻种子尽数请去?”
说话间,其人目光转向东海所在方向,语气逐渐肃然:
“真正的重头戏,却是各方道统传人、修行种子间的一场大比,而此般大比共分九条路径,修士可择一而行,也可逐一尝试。”
“一为道心底蕴,二是法力雄浑,三则实战斗法。此三路,最是做不得假,考校的便是修士的战力与根基。”
“剩下的,便是考校修行百艺。分为丹、器、阵、符、灵植、卜算这六项。修士若在这六项上有过人造诣,同样可得拔一路头筹,傲视群雄。”
陈舟听到此处,心中对这法会的规格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说来简单,是要来给九州年轻一辈排排座次,同时展现龙宫的惊人底蕴。
可其背后的交锋算计,恐怕便又是常人难以想象之巨了。
“那胜负如何定夺?又有何彩头?”
敛了心思,陈舟直指核心。
“行路者列登龙族至宝青云谱,自有名次排列而下,而魁首者……”
沈惊霜接过话头,眼中难得浮现出一丝灼热:
“皆可入东海宝库,任选一物。”
东海宝库!
陈舟心头重重一跳。
由脚下的仙舟便可窥见几分龙宫底蕴,万载积累,岂非等闲。
即便龙宫不会将所有珍宝向所有人公开,可饶是如此,也足够让人心动了。
“若有人天资绝伦,一人独占多项头名呢?”
陈舟眼露精光,好奇一问。
沈惊霜看了他一眼,以她剑修的身份都似是觉得这问题着实有些狂妄,但还是如实答道:“
龙宫立下规矩,自然会认。”
“若真有人能取两项甚至更多头名,非但能多选宝物,龙宫还会另赐机缘资助。”
“只是,九州英杰何其多,想在其中一项登顶已是千难万难,更遑论多占?”
陈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但内心深处却已然是升起同辈争锋,傲视群雄的豪情。
若非如此,又怎能完成与许道师之间的约定?
素还真见状,适时开口道:
“仙舟还需在云麓渡停留两日,以补充消耗,顺带等候周边未至的同道。这两日闲暇,玄舟道友若有意,我可为你引荐几位熟悉的道友,大家坐而论道,交换些修行心得,也是一桩乐事。”
对于这等结交人脉、开拓眼界的机会,陈舟自无不可,当即欣然应允。
……
飞舟下层,一处明朗院落中。
顾怀章盘膝坐在蒲团上,案前的香炉燃着宁神香,却平复不了他此刻剧烈翻滚的气血与心绪。
他在云麓渡万众瞩目之下,被陈舟一击破去万法楼成名手段,颜面扫地。
虽然陈舟只败不伤,可那份屈辱,却并不会因此而减轻半分。
故而灰溜溜的回返到住处之后,顾怀章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告状!
“……那贼子欺瞒身份,扮猪吃虎,致使弟在大庭广众之下受辱。此人修持火行道法,破门中术,更引得青玄素还真与天河沈惊霜亲自相迎,气焰极其嚣张。弟技不如人,无话可说。然此贼折辱的非只弟之颜面,更是我万法楼的声名!”
写到此处,顾怀章手腕微微一顿,脑海中浮现出兄长顾怀星的冷峻面容。
与他这等博杂不精的寻常弟子不同,兄长生来悟性超然,早就成为门中真传,拜入金丹真人门下。
更是早在一年前闭关,欲一举铸就法体。
算算时日,不日便可功行圆满。
原本按照计划,届时,兄长会随门中长辈一同前往龙宫赴会,并不乘坐此般仙舟。
顾怀章自然无力左右门中长辈意志,可却能将此消息送入顾怀星的耳中,使其早做准备。
方能在日后在法会中撞上时,狠狠将此人镇压而下!
“玄舟道人……”
顾怀章冷笑一声,脸上重新浮现笑容。
“就算你同九道修士交好,亦或就是九道传人又如何?”
“若非吾兄之天赋极其适合万法楼传承,便是九道当初也任其挑选,随意可入。”
“待吾兄当面,且看你还如何逞凶!”
第249章 森罗万象,抵达东海
南箕洲,一处轩然地界。
一座座古楼交错悬浮在山野云气之间,灵机冲霄,仙意盎然。
作为万法楼山门所在,此地自然绝非寻常。
地下灵脉交错,诸多山脉起伏间,竟是自然鬼斧神工造化一方天然阵势。
玄之又玄,妙不可言。
重楼之下万壑当中,有一方深不知几许的地渊。
此地长年不见天光,四周崖壁上刻满了繁复古老的篆文,每一道篆文所蕴含的便是一门古法。
而这里便是万法楼中的一处秘地,非是真传之流绝无可能出现在此。
然而今日,地渊深处却是站了不少人。
有白发长老,有金丹真人门下弟子,也有万法楼中几位年轻真传。众人都望着楼中某一处,神色各自不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