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三日了。
自三日前开始,地渊中的一处深窟中便有异象生出。
起初只是汇集一些外界灵机于此不散,氤氲成象,颇为殊奇。
可到了眼下,那些灵机却是在一股莫名的道韵引动下,开始衍化诸多术法。
种种力量交错,竟是迫得旁人无法上前。
如此异像,已然堪称骇人。
一名白发长老负手立在一处,将眼前变化尽收眼底,神色里越发满意。
“万法归一,森罗万象!”
“怀星这孩子,悟性确实少有,能在短短时间内做到这个程度,百年罕有了。”
旁边一名中年道人闻声,亦是止不住满脸笑意。
“若怀星此番功成,便是万象森罗法体。”
“如果我记得不错的话,上一个修成此体的人,还是三百年前的明章真人!”
听到这个名字,周围几名年轻弟子顿时神色肃然。
无它,这位明章真人乃万法楼昔年一代天骄,凭空出世,横压年轻一辈,更是在短短数十年间,便一跃而成,缔结上品金丹。
如今,却已然是元神成就,魂游天外了。
万法楼中弟子无不以其为榜样,暗自勉力,眼下见得此状,不由纷纷心中神思难定。
难道说,在明章真人三百年后,万法楼又要出一位可以比肩他的天骄了?
虽然是好事,但对于他们而言可就不一定了。
就在此间人心思各异的时候,异像忽而又变。
原本不断衍化、碰撞的灵机,居然在这一刻同时凝滞。
众人神色一凝,熄了言语,目光凝注向地窟深处。
便见诸多异像渐渐收拢,狂暴的灵机如燕鸟还林般倒灌回谷底。
片刻后,崖壁上的阵纹向两侧退开,一道修长的身影自幽暗中缓步走出。
来人一袭素白长衫,面容冷峻,眉眼间与顾怀章有七分相似,却少了几分浮躁,充斥着一种如渊似海的宁静。
而在他裸露在外的肌肤表面上,更是隐隐有细密篆文流转,生灭不息,每一次呼吸,周遭的灵机便自动在其身前演化出细微的法术异象。
或是冰霜,或是火星……万千种种,各自不一。
顾怀星踏出闭关所在的地窟中后,先是向楼外诸位长辈行礼。
“弟子顾怀星,幸不辱命。”
白发长老沧浪一笑,爽朗笑声在深渊中回荡不休。
“好。”
“法体已成,万法交融,眼下的你才是真的有了道子之实,可为我万法楼此代行走。”
见此人好不吝啬的大肆称赞,另一名长老亦是不甘示弱道:
“天佑我万法楼。”
“得此英才,此番龙宫法会,必能大放异彩。”
“不错。”
“九州年轻一辈虽多,九道传人亦各有底蕴,可怀星既成此体,便有资格与他们争一争。”
周围赞赏声接连响起。
顾怀星立在渊中,面对众人,神色平静而自然,没有丝毫被吹捧的感觉。
因为在他看来,这些称赞并非虚言,也并不是长辈们刻意抬举,而是即将成为现实的事情。
他闭关苦修,不惜深入此渊,直面那些容纳玄奇力量的天地道文篆书,从中悟法,最终成就这万象森罗法体。
为的,便是在龙宫法会当中,横扫青孚天骄,问鼎青云路。
就在此时,远处云气中忽然飞来一只白羽灵鸟,一头扎进深渊当中。
此物速度极快,眨眼的功夫便落在顾怀星掌心,旋即化作一卷薄薄符纸。
顾怀星目光落在符纸的印记上,眼神微微一动,却是认出此物乃是顾怀章的私印。
兄弟两人曾有约定,除非要事,绝不会以此联系,眼下……
顾怀星心中一紧,飞快以灵觉一扫,原本沉静的眼眸内里忽地便闪过一丝极冷的锋铓。
周身气机微泄,脚下青石板上瞬间结出一层薄霜,紧接着又被无形的烈焰烧成齑粉。
“怀星,发生了何事?”
白发长老察觉到他气息的波动,皱眉问道。
顾怀星五指微收,将符纸捏碎成灵光,语气平淡依旧,可却透出一股不加掩饰的冷意:
“怀章乘龙宫的仙舟前往东海,在一个叫做云麓渡的地方,被人辱了。”
“什么?”
几位长老闻言,皆是面露怒容。
虽然顾怀章不比顾怀星,可其人同样也是万法楼天骄,行走在外,亦是代表万法楼的门面,岂能容忍轻辱?
“什么人!居然如此胆大妄为!”
“信中说,他在仙舟前守关,被一个无名散修当众破了我宗的万法归楼之法,折辱在地。”
顾怀星语气幽幽,显然已经是有火气上涌:
“此人不仅修持霸道的火行道法,更引得青玄素还真与天河沈惊霜亲自相迎,气焰极盛。”
“荒唐!”
一名脾气火爆的长老冷哼一声。
“那素还真与沈惊霜是何等眼高于顶的人物,岂会与一个无名散修结交?”
“此人定然是隐瞒了跟脚,故意落我万法楼的面皮!”
顾怀星掸了掸袖口,甩去并不存在的灰尘,声音冷冽如三九寒泉:
“怀章虽不成器,天资驽钝,可到底姓顾,也是我万法楼的弟子。”
“不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踩在他头上扬名的。”
如此说着,他抬头看向白发长老:
“师叔,长辈之间自有长辈们的规矩,您等如何同其背后的宗门商议那是您等的事。”
“可小辈间亦有小辈的恩怨,法会之前,此事当要有个了断!”
白发长老微微颔首,虽未曾当面赞同,可心中已然是在暗暗点头。
作为万法楼这一代的门面,就应当有这样称雄的气量。
若是门中弟子被人欺辱了都不敢出头,那他这门面的说法便也趁早打消,免得出门去叫人笑话他们这些老东西识人不明。
更何况,那人那是顾怀星的亲弟!
“不差,不管那修是何来历,我自会去同其长辈坐而论道。”
“至于你们小辈间的事,自有你等去决断,只要不伤人性命,有什么我们这些老东西都替你担着。”
“另外我万法楼的遁空楼,也不见得比他东海龙宫的仙舟慢上多少。你既然法体已成,便也该去东海见见世面了。”
白发长老盎然抬头,传令而下:
“去开遁空楼,送怀星去东海!”
顾怀星立于原地,目光冷淡。
玄舟道人?
一介藏头露尾的无名之辈罢了。
既然敢踩着万法楼的脸面扬名,那就要做好被他重新打落尘埃的准备。
“青玄、天河、太乙……哼!”
“纵是九道又何妨,我顾怀星此番便要打出万法楼之名!”
……
日升月落,云海翻腾。
在云麓渡中又停留了两日后,仙舟便是重新出发,朝着东海开拔。
而这一次,路上便是不再停留,直到抵达目的地。
转眼间,已是十数日的功夫过去。
庞大的仙舟在万里穹空上平稳遁形,苍茫山河在身后渐渐远去,前方天地忽然一阔。
海风迎面而来,带着湿润咸腥之气。
飞舟下,万顷波涛铺展到视线尽头。海面起伏之间,日光碎成无数金鳞,一层接着一层,随浪而动。
远处有云垂海上。
更远处,海天相接,一时间竟是看不出边界所在,只觉海天一色,尽是苍茫碧波。
陈舟独自站在飞舟栏边,遥望下方广阔东海,久久不曾言语。
他自入道以来,所行之处颇多,自诩为见多识广,不比寻常山门苦修士。
可当眼下真正见到东海时,仍觉心神为之一开,似乎将所有的烦忧都在此刻甩去,只剩下如这万里海波一般宽阔的心胸。
心神惬意,舒畅万分。
“这里便是东海了。”
陈舟呢喃出声。
袖中八卦镜微微一晃,丘得水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这才哪到哪啊?”
“你眼下看到的,不过是东海边缘的一片水皮子罢了。”
“真往深处去,那才叫无边无际。海中有岛如国,有兽如山,有水眼通幽冥,有古宫沉在万丈海沟里。”
“东海龙宫虽名为东海之主,可也不是说这片海里所有地方都听他们使唤。”
陈舟翻了下眼皮子,懒得理睬这话多的老货,知道这么多怎么之前不见你来说?
非得等到现在,出声讥讽自己几句是吧。
不过自大从桃源出来后,丘得水便渐渐恢复了本性,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死活不愿从镜子里出来。
而且说什么也不走,陈舟想着他肚子里有不少货,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留了下来。
但该有的提防却是半点都不少,这一点,两人可谓是心意相通,不言而喻了。
“那按照你的说法,我此行可还可能会有些意想不到的危险了?”
“这……”
丘得水顿时便喏喏起来。
“这倒也不会,龙宫里的老龙们虽然贪生怕死的很,但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实力,一般情况下没什么东西会去龙宫送死。”
“不过嘛……嘿嘿!”
他似是想到什么,干笑出声。
“你小子去了可是要注意些,那些龙女可是刁蛮的很,别到时候被抢走吃干抹净,哭都哭不出来。”
“承前辈吉言了,但我这寻常之姿,怕是入不了龙宫贵女之眼。”
陈舟随口回了句,不做理睬。
倘若龙宫当真做这等强行之事,那这法会也开不到现在,真以为九道是什么和和气气的存在呢?
昔年伐山破庙,清扫九天故鬼,若非是龙宫跪的快,早就和那些东西叫道门的真君一同扫进垃圾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