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有几人似乎还沉浸在方才的经历里，双目失神，脸色苍白，直到被相熟之人扶住肩膀，才猛然惊醒过来。
前后不过数息，道心门户竟一口气排斥出了十余人。
而这些人，无一例外都不是寻常修士。
有人衣袍上绣着万象山的云纹，也有人腰间悬着赤阳洞的赤玉令，另有几人纵然叫不出根脚，身上法衣、头顶玉冠一眼看去也不是寻常门户能够拿得出来。
可无论出身如何，这些人眼下的神情却都相差仿佛。
惊愕，茫然，还有几分没能完全掩下去的心悸。
云原上原本还有不少修士正在九道门户间迟疑，见到这一幕，纷纷停下脚步。
“怎么回事？”
“道心一路的第三关出了变故？”
“怎会同一时刻出来如此多人？”
有人试着向刚出来的相识传音问询，可那人只是摇头，像是还没理清楚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倒是一个背剑青年低着头，手指仍在微微发抖。
半晌后，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怪物……”
站在旁边的人听得清楚，不由一怔。
“什么怪物？”
背剑青年没有回答，只下意识回头看向道心门户。
那里面青光幽深，不见半点异象，可他眼底却像是重新映出了一片无岸无涯的幽暗汪洋，脸色顿时又难看了几分。
附近众人见状更加摸不着头脑，更加好奇这些人在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就在此时，有人忽然抬手指向天穹。
“你们看青云谱！”
一道道视线随之转去。
青云谱横贯长空，九道榜列垂落如瀑。
道心一栏的最上方，玄舟二字正放出明亮青光，将下方那些名字尽数压了一头。
众人看看榜首，又看了看那些同一时刻被排斥出来的修士，心头忽然生出一个近乎荒唐的猜测。
“不会吧……”
“这些人该不会都是被那玄舟道人一并赶出来的？”
众人齐齐视线一转，不做理会。
那背剑青年听到此话，面皮更是明显抽动了一下。
有人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便已经信了大半，旋即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此前玄舟道人在龙宫外击败顾怀星，已足以证明其斗法之能。可道心一路所较量的并非寻常法术，他竟还能在第三关里同时压下十余名同境修士，这……
“玄都门人……”
有人念出这四个字，语气复杂。
而此刻被外面众人议论纷纷的陈舟，却早就不在那道心门户当中了。
……
第三关的结果，比陈舟自己预想得还要简单。
明了了自家的心相为何，陈舟便也顺理成章地得知了这第三关的内容不是其他，而是一场神魂之间的另类斗法。
之后的过程便是有些乏善可述了，面对如此浩瀚的神魂之力，饶是哪些人反应过来合理对抗，但于陈舟而言也不过是多废了些手脚罢了。
等到海面重新恢复平静，原本散落在各处的十余名修士都已消失不见，只剩下陈舟一人站在水中。
这时候，周围灰白天光从中裂开。
一尺青色名阶自黑海中升起，与他身后原有的两尺相接，化作完整三尺。
道心三关，尽过。
陈舟回首看了一眼，心道这倒也算是公平。
心志不足者，过不了前两关。而神魂不强者，便是侥幸走到第三关，也只能成为旁人的垫脚石。
当然，这种公平落在方才那些人身上，大约就不怎么叫人高兴了。
陈舟摇摇头，也没有放在心上。
随着第三重名阶彻底凝实，前方景象再变。
道心门户并未将他送回外面的云原，反倒有八道门户自灰白天光中同时浮现，分列前方。
除却已经走过的道心一路，其余八路皆可直接从这里进入。
“倒是省事。”
陈舟目光在八门间扫过，最终停在法力门户上。
按照先前玄衡道人所言，从第二路开始，每次开门都要先抵押一重已经取得的名阶。若连新路第一关都过不去，抵押的名阶便会被青云谱彻底抹去。
旁人或许还要计较一番，但陈舟并没什么犹豫。
心念一动，身后三尺青阶中，最下方一尺自行脱落，化作一道青光投入法力门户。
门户随之洞开。
他一步跨入其中。
……
法力一路的前两关，比道心一路要干脆简单得多。
第一关所在是一间方方正正的青石室，中央立着一面半人高的灰色法鉴。鉴面无光，内部却隐约可见一层又一层极薄的玉质纹理。
规则也很简单，用法力去敲击法鉴便好。
陈舟看了片刻，心里便大约明白了用意。
旋即抬起一根手指，一点从指尖流出，细若发丝，轻轻落向法鉴。
嗡——
灰暗鉴面骤然亮起。
那一点法力进入其中后并未散开，而是一路向内，接连穿过那些层叠的玉质纹理。
每每通过一层，法鉴便明亮一分，直到最后整面灰鉴都变得清澈通透，青石室也被照得纤毫毕现。
陈舟甚至还没有感觉到什么阻滞，身后便已传来门户开启的声音。
第一关考的，是法力之质。
不论修的是什么法门，也不看法术是否精妙，只看法力够不够精纯，能不能贯通法鉴。
这其中没有什么可取巧的地方。
陈舟的太素元光乃是玄都真传，又经筑基三境反复磨炼，以元光法体为承载。若连这一面法鉴都过不去，那外面九成九的修士都不必再来试了。
他迈出石室，紧接着便进入第二关。
这里是一座干涸石池。
池子不过数丈见方，四壁空空，池底刻有一圈青色云纹。陈舟才刚站定，池上便浮现出一道水线般的刻度。
意思同样明白，用法力填满法池，直到越过水线，便算过关。
第一关考质，第二关测量。
反倒比道心一路简单明了许多，不过简单并不代表容易。
法力不够精纯，第一关就是过不去。积蓄不够雄浑，到了第二关，也休想凭借几门精妙术法蒙混过去。
门槛就在那里摆着，跨得过便是过，跨不过便是不过，没什么取巧的机会。
陈舟站在池边，袍袖一拂。
澄澈元光自袖中倾泻而出，落入池底后化作一层近乎透明的流光。青色云纹被依次照亮，池中水位随之不断抬升。
一尺，两尺，三尺……
没有多久，元光便越过了那道刻度。
整座石池轻轻一震，池中法力尽数化为青光，重新回到陈舟体内。
前方第三道门户随之打开。
陈舟轻松度过前两关，本以为最后一关说不定还是像道心一样和其他修士有些碰撞。
没想到一步踏过，迎面竟有带着咸腥气的海风吹来。
入眼所见，是一座孤悬海上的黑色礁台。
天穹低垂，海水深蓝，浪潮拍击礁石，发出沉闷声响。远方海面不时有庞大黑影游过，脊背隆起如岛，偶尔翻身，便带起大片白浪。
更远处，一头巨鲸忽然跃出水面。
其身长近百丈，头生短角，背覆幽蓝鳞片，腹下甚至还有四只未曾完全化成的龙爪。巨鲸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又重重落回海中。
轰隆！
水浪腾起数十丈高。
陈舟眼睛顿时亮了几分，隐隐约约察觉到这一关的用意了。
再上前，就看到旁边石碑上刻着的第三关规矩。
以法作线，以念为钩，垂纶沧海，钓取龙鲸。
半个时辰之内，所钓起的龙鲸越多，所钓龙鲸越重，便越能显露一个修士在法力上的造诣。
“这倒是有些意思。”
陈舟走到礁台边，注视下面的一片汪洋，心头泛起几多思量。
此关看似仍在称量法力，实则比前两关多了几重变化。
法力不够雄浑，拖不起龙鲸。
法力不够精纯，凝成的钓线便承受不住巨鲸挣扎。
至于灵觉太弱，感知不到深海中的动静，纵然空有一身法力，也只能将钩子胡乱抛下去碰运气。
质、量、掌控与神魂，方方面面都会考较到，也难怪他觉得此路平平无奇，原来难题是出在这里了。
陈舟心念微动，一片法力化作一片清亮的明光，没入海水当中。
而礁台外看似只有零散黑影，可在数百丈深的海水下，却是有数十头龙鲸正在缓慢游动。越往深处，龙鲸的身形便越庞大，其中最下方那几道身影，更是如同一座山岳矗立深海之下。
陈舟感知片刻，忽而大衣一甩，茫茫法力元光呼啸而出，变作一双双大手，猛地朝海水中捞去。
……
外界，云海之上。
距青云谱不知多高的一处虚空中，几团祥云聚在一处。
云上有人盘膝而坐，有人倚着玉栏，还有一名赤发道人干脆斜卧在一块云石上，手里拎着酒壶，时不时朝嘴里灌上一口。
这些人彼此气机平和，姿态也颇为松弛。
他们身前悬着一面方圆数丈的水镜，镜光分作十余处，分别照见青云谱九路中的不同场景。
其中既有弟子在丹炉前辨药，也有人正在阵门中推演变化。斗战一路最为热闹，不时便有法术光华撞在一处，引得云上众人随口点评几句。
不过眼下，众人的目光大半都聚在法力一栏。
水镜正中的画面里，一名青年安坐于黑色礁台。
其人身穿月白道袍，发间只横着一根木簪，面貌并不如何出奇，神情却始终安静。
在他身前的海面之上，赫然悬着六头龙鲸。
每一头都被法力所化的清气稳稳托住，体形有大有小。最先钓起的两头不过数十丈，后面四头却一头大过一头。
尤其最后那头，身长已经超过百丈，龙角峥嵘，落在画面里几乎占去了小半面水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