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
货郎呷着茶,絮絮地说:
“听老辈人讲,二十六年前,婆婆的儿子从这条官道去从军,走到这道坡上,回头喝了口她送的茶,说娘的茶解乏,喝了这口,三千里都走得动。”
“后来,儿子没回来。”
“婆婆就在儿子喝最后一口茶的地方,支了这个棚。”
“她说不出话,可来往的人都懂——”
“她是想着,天下当娘的都一样,谁家的儿子走这条道,都让他喝口热的。”
“二十六年,风雨没断过一天。”
“这道坡上来往的脚夫、兵丁、赶考的学生,喝她的茶喝大的,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可你要问她叫什么——”
货郎摇了摇头:
“没人知道。”
“她是哑的,没有儿女,没有户帖上的大名。”
“这一带的人,就管她叫——”
“茶婆婆。”
……
官道上,三个人重新上路。
走出去很远,苏禾忽然回头,望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茶棚,望着棚边那个佝偻的身影。
“哥。”
孩子轻声说:
“婆婆头上的名字,好小,好小。”
“小得就剩三个字了。”
“茶、婆、婆。”
“可是那三个字底下——”
它的声音,慢了下来:
“垫着好多好多小小的光。”
“一层一层的,垫了好厚。”
“我数不过来。”
“那是什么呀,哥?”
苏秦走在官道上,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怀里,取出了裴声那张纸条,又取出笔。
而后,他在纸条的背面,郑重地,写下了这一路的第一笔。
【官道北去十二里,长亭茶棚。】
【哑妇施茶二十六年,风雨无断。】
【受惠者逾万,无人知其名。】
【乡人称:茶婆婆。】
写完,他把纸条收好,牵起弟弟的手。
“那些光,是八千个人喝过的热茶。”
他缓缓地说:
“一碗茶,一点光。”
“二十六年,垫在她的名字底下。”
“苏禾,你记住。”
“天底下有一种人,名字小得只剩个称呼。”
“可他们名字底下垫着的东西,比皇都里许多金光大字底下垫着的,厚得多。”
“哥这一路要做的功课,就是把这样的人——”
“一个一个,记下来。”
苏禾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走了几步,它又回头望了一眼。
“哥,那我们记下来以后呢?”
苏秦望着北方的官道。
官道笔直,一直铺到天边。
天边的尽头,是皇都,是贡院,是铜册,是那一场天下大考。
也是他手中那道一岁一名的敕名之权。
“记下来以后——”
他握紧了弟弟的手,一字一字。
“等哥站到该站的地方。”
“替他们,一个一个——”
“把名字,立起来。”
秋阳正好。
官道之上,一担行囊,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迤逦北去。
三千里路,自此启程。
皇都,在前。
......
出了青云府地界,官道换了一副模样。
道宽了,人多了。
赴考的学子,一拨一拨地在道上走。
有骑马的,有坐车的,有像苏秦一行这样安步当车的。
青衫,书箱,路引缠在腰上,一望便知。
三千里官道,如今成了一条流向皇都的河。
苏秦一行三人,走得不快。
裴声那道题揣在怀里,他这一路,走得就不能快。
第五日,路过一座渡口。
摆渡的是个独臂老船工,一条胳膊撑篙,几十年了。
渡资随客给,穷苦人不给也渡。
乡人说,四十年前发大水,是他一船一船,救下了下游半个村子的人,那条胳膊,就是那时候让断桩砸的。
没人知道他的大名。
都叫他,独篙爷。
名录上,添了第二笔。
第八日,一座山脚的义庄旁。
一个老仵作,收敛官道上的无名倒毙之人,收了三十年。
每一具,他都记下体貌衣着,编成册子,等着万一有家人来寻。
三十年,册子记了十一本,寻回去的,有二百多人。
乡人叫他,捡骨陈。
第三笔。
苏禾如今干这个活,越来越熟练了。
它走在路上,那双眼睛一路扫过去,看见“名字小、底下光厚“的人,就扯苏秦的袖子。
苏秦停下,访,问,记。
陈鱼羊起初不明白哥俩在搞什么名堂,看了几日,看明白了,也不问,只是每逢记下一个人,他就多做一个菜,给人家送去。
“咱不会记名字。”
他咧着嘴:
“咱会做饭。好人吃口热的,天经地义。”
……
第十一日,午后。
石亭县。
刚进城门,锣鼓声就撞了满怀。
县城的主街上,人山人海。街心搭着彩棚,彩棚下,一座新碑,红绸蒙着,只等吉时揭幕。
“什么日子这么热闹?”
陈鱼羊拉住一个看热闹的乡民。
“客人外乡来的吧!”
乡民满脸红光:
“给咱们县的大英雄立功德碑呢!”
“石大牛!咱们石亭县百年一出的忠勇之士!”
“六年前北关那一仗,全营断后,他一个人守着隘口,硬扛了半天,掩护八百多号弟兄撤下来!”
“朝廷发了功牒的!三等战功!”
“人回来的时候,一身的伤。这些年在乡里,孝母敬老,谁家有难他帮谁家,全县没有说他一个不字的!”
“今日县尊亲自主持,给他立碑!”
正说着,彩棚那头,人群欢呼起来。
一个汉子,被众人簇拥着,走上了台。
三十多岁,身材敦实,一脸的憨厚,穿着一身浆洗得干干净净的布衣。面对满街的欢呼,他一个劲地作揖,腰弯得极低,脸涨得通红。
县尊致辞,红绸揭下。
功德碑上,三个大字。
【石大牛】。
碑下,那汉子噗通跪倒,对着碑,重重磕了三个头。
满街喝彩。
苏秦立在人群外围,本没打算多留。
赴考的行程,容不得处处停。
可就在这时,他的袖子,被拽住了。
拽得很急。
他低头。
苏禾仰着头,望着台上那个磕头的汉子,那双青白透金的瞳仁里,是一种苏秦从没见过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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